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天下这么大,光靠我们几个人在归宁城里想,是想不明白的。”严星楚背对着五人,声音有些缥缈,“得多听听像吴文远这样的声音。哪怕他顶撞你们,哪怕他的话难听,但只要他是真心为治下百姓想,这声音就得听。”
他转过身,看着五人:“今天就这样吧。你们回去重拟方案,三天后我看。吴文远的调令,明天就发。至于南青县那个戚三……他要是真想去临汀,让他自己想办法开出路引来。工坊可以等,但不能坏规矩。”
“臣等明白。”五人齐声应道。
走出王府时,夜风已凉。
张全把那份奏书仔细收进袖中,长长吐出一口气。
“张老,”洛天术在一旁低声问,“您说王上这是……”
“王上这是在看长远。”张全缓缓道,“我们想的是怎么让工坊快点建起来,王上想的是这套新制能不能用十年、二十年。路引一破,后患无穷;只靠挖人,不可持续。王上要的,是一套能生根发芽的种子,不是一株靠移栽才能活的苗。”
王东元苦笑:“可时间不等人啊。九月投产,现在六月了……”
“那就让工坊自己想办法。”邵经哼了一声,“王上说得对,要是离了熟手就转不动,那这工坊建了也没多大意思。当年我们起兵的时候,哪有什么熟手,不都是一点点练出来的。”
周兴礼点头:“也是。其实想想,吴文远那法子虽然慢,但才是正道。王上批的这几条,跟那个思路是一脉相承,只是更周全了。”
五人说着,渐渐走远了。
他们的身影融入归宁城的夜色中,而一场关于新政如何落地的深刻调整,才刚刚开始。
三天后,修订后的方案再次摆到严星楚案头。
这次他没有驳回,提笔批了个“可”。
同日,两道命令从归宁发出:
一是工坊总衙新规,明确了试点工坊用工原则和培训要求;
二是南青知县吴文远,调任天河棉纺工坊副管事,协助总管事筹建管理,原职由县丞暂代。
消息传到南青县时,吴文远正在后堂看卷宗。
衙役连滚爬跑进来:“大人!大人!归宁来令了!”
吴文远心头一紧。
该来的还是来了。抗命不遵,罢官夺职是必然。他放下卷宗,整了整衣冠,准备接令。
可当他看到那份盖着中枢大印的调令时,整个人愣住了。
不是罢官。
是升调。从七品知县,调任六品工坊副管事。虽然从管一个面上的事,现在只负责一块,但这可是直隶工坊总衙的要职,对以后升调可以大有益处。
“这……是不是弄错了?”吴文远拿着调令,手有些抖。
传令的吏员笑道:“吴大人,没错。王上亲点的名,说您守土有责、敢于任事,正适合去工坊担重任。令到即行,请您三日内交接完毕,赴三河上任。”
吴文远站在堂中,半晌说不出话。
他想起那天在二堂上,自己跪下去磕头时的决绝。本以为仕途到此为止了,没想到……
“吴大人?”吏员见他发呆,唤了一声。
吴文远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对着归宁方向深深一揖:“臣……领命。”
他转身,对还愣在旁边的师爷说:“去请县丞、主簿、教谕、巡检过来。交代事情。”
“是、是!”师爷连忙跑出去。
两个时辰后,交代完毕,吴文远回到后宅。
妻子正在收拾行李,见他进来,眼圈有点红:“真要去三河?那么远……”
“王命难违。”吴文远轻声说,“何况,这是王上给我的机会。”
“机会?”妻子不解,“你不是顶撞了中枢的大人们吗?”
吴文远摇摇头,没多解释。
有些事,说了她也不懂。但他心里明白,严星楚这一手,既是用人,也是做给天下州县官看的。
三日后,吴文远轻车简从,离开南青县。
出城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城楼上“南青”两个大字。
在这里当了三年知县,风里雨里,不敢说有多大政绩,但至少问心无愧。
马车缓缓启动,向南而行。
路上,他遇到了一队人。
是戚三,还有五六个染匠,背着包袱,正往县城方向走。
两方在官道上碰了个正着。
戚三看见吴文远的马车,愣了一下,随即认出车旁骑马的正是前几日跪在堂上的知县老爷。
他有些尴尬,想躲,但官道就这么宽,躲不开。
吴文远让马车停下,掀开车帘。
“戚师傅,”他主动开口,“这是要去哪儿?”
戚三硬着头皮上前,拱手道:“回、回大人,小的们……想去县衙开个路引。”
“去临汀?”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