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文远点点头,没说什么,从怀里摸出个小布袋,递给戚三。
戚三不敢接。
“拿着。”吴文远说,“这里面是我的一点心意,不多,就当给你们路上添点盘缠。虽然是借调,但到了临汀,好好干,别丢南青染匠的脸。”
戚三接过布袋,入手沉甸甸的,怕是得有五两银子。
他眼眶一热,“扑通”跪下了:“大人!小的……小的那天……”
“起来。”吴文远打断他,“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是常理。你们有手艺,想多挣点钱养家,没错。我之前拦你们,是怕本县产业垮了,更多人没饭吃。现在我要去三河工坊了,咱们……也算是‘同路’了。”
戚三等人闻言,都愣住了。
吴文远不再多说,放下车帘:“走吧。”
马车继续前行。
戚三跪在路边,直到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才站起身。
而此时,千里之外的归宁城,工坊总衙里,涂顺正对着新规发呆。
蔡深在一旁叹气:“涂大人,王上这意思……是让咱们从头再来啊。”
“不是从头再来。”涂顺摇摇头,眼睛却渐渐亮起来,“是让咱们干点真正该干的事。”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
“以前我们总想着怎么快点、再快点。挖人是最快的法子,所以我们老往这上头想。但现在王上把这条路堵死了,那我们……就得想别的法子。”
“什么法子?”蔡深问。
涂顺停下脚步,转头看他:“培训。一套能让生手在三个月内变成合格匠人的培训法子。教材、师傅、工序、考核——这些才是工坊总衙该做的事。”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兴奋:“还有,怎么让匠人愿意带徒弟?光靠工钱不够,得有别的激励。怎么让地方官府愿意放人?光靠补偿不够,得让他们看到长远的好处……”
蔡深听得目瞪口呆。
涂顺却像是打开了思路,抓起纸笔就开始写。
“这样,我们分两头。一头,立刻派人去六个试点工坊,跟当地的老师傅们一起,把各工种的操作规程、要领、常见问题,全都整理出来,编成册子。另一头,在归宁先办个试点学堂,招流民、佃农,按册子教,看三个月能教出什么水平。”
他边写边说,字迹潦草却有力。
“还有,得跟劝学司、人才府合作。唐大人那边不是管着县学、社学吗?能不能在工坊里也设‘匠学’,让匠人的孩子也能读书认字,将来子承父业或者考学当官,都行。这样匠人才有奔头,才愿意扎根。”
蔡深听着,忽然觉得,这个一直被他们抱怨“太慢”的新路子,也许……真的能成。
而且成了之后,可就不只是六个工坊的事了。
那是能推广到天下的大道。
七月的天,热得像是把整个天地都塞进了一个巨大的蒸笼。
天阳知府陈到抹了把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官服的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因天气原因,因为乘坐马车,车厢里闷。
因此陈到骑在一匹枣红马上,身后跟着财计唐明、工曹凌园、经历孔亮、按察杨震等十来个府衙官吏,人人都是满面尘灰、嘴唇干裂。
官道两旁的树叶蔫蔫地耷拉着,知了的嘶鸣声此起彼伏,更添烦躁。
离开天阳城已经三天了。
陈到把府里日常事务托付给同知高宣,自己带着这支精干队伍,开始了对府下十五个县的巡视。
第一站,便是以农事为本的林安县。
“大人,前面就是林安地界了。”经历孔亮驱马赶上前,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界碑道。他年纪不过三十出头,却是府衙里最细心稳妥的吏员之一,掌管文书档案,兼管着地方学堂和惠民医药局,杂事繁多却从未出过纰漏。
陈到点点头,眯眼望去。
官道两旁是大片大片的稻田,禾苗正抽着穗,绿中泛着淡淡的黄。
田垄间有农夫戴斗笠、赤着上身,正弯腰查看水情。更远处,几架高大的水车在河边缓缓转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这水车,是去年府里拨钱让修的?”陈到问工曹凌园。
凌园仔细看了看:“回府尊,正是。林安地势略高,往年夏秋之交常闹旱。去年秋后,府里批了三百两银子,县令吴文忠又发动乡绅捐了些,沿河修了十二架大水车,还疏浚了三条引水渠。看眼下这光景,稻田墒情不错,若无意外,今年应是个丰年。”
陈到“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农事是根基,林安又是天阳府的粮仓之一,马虎不得。
他策马前行,一行人很快进了林安县城。
县城不大,城墙有些斑驳,但街面还算整洁。
时辰已近傍晚,暑气稍退,街上行人多了些,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混杂在一起,透着一股市井的生气。
县令吴文忠早得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