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陈到的车马仪仗,他像是终于撑到了尽头,踉跄着扑过来,未语泪先流,声音嘶哑破碎:“府尊!府尊大人!下官……下官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
说着,他双膝一软,竟要瘫跪下去。
陈到眼疾手快,一把架住他的胳膊,用力将他托起。
触手之处,孙望的胳膊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陈到心中亦是沉重万分,但此刻他知道,自己不能乱。
“孙县令!现在不是请罪的时候!”陈到声音沉肃,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孙望,“水师李为将军可到了?船政局、镇抚司的人呢?现场情况到底如何?伤亡匠人家眷可安置了?”
一连串的问题,让几乎崩溃的孙望勉强找回一丝神智。
他用力眨了眨盈满泪水的眼睛,语无伦次地答道:“到……都到了!李将军昨夜接到急报,连夜就从青州港赶来了,现……现在就在坞内亲自查看。船政局的人、镇抚司的百户也都到了,正在勘察……现场……”
他说着,眼泪又涌了出来,“匠人家眷……下官已让县丞在城里安抚,可……可那些烧得面目全非的尸首……下官,下官实在无颜面对……”
陈到不再多问,拍了拍孙望的肩膀,示意一个随从扶住他,自己则整了整同样满是尘土汗渍的官袍,深吸一口那混杂着焦臭的空气,迈步向封锁严密的坞门走去。
勘验身份,穿过层层警戒,踏入坞区的瞬间,纵然陈到早有心理准备,依然被眼前的景象冲击得胸口发闷。
四个巨大的船台上,只剩下焦黑扭曲的龙骨残骸,如同巨兽被烈焰吞噬后遗留的狰狞骨架。
烧塌的脚手架、融凝的沥青、变形的铁件混杂在泥泞的灰烬中。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蛋白质烧焦的可怕气息,令人肠胃翻搅。
幸存的工匠和民夫在兵卒监视下沉默地清理着,眼神空洞麻木,整个坞区笼罩在死寂的沉重里。
临时勘察棚内,气氛比外面更加压抑。
青州水师提督李为背对门口站立,背影挺直如枪,却散发着冰封般的寒意。
他转过身时,陈到看到了一张铁青狰狞的脸,眼眶深陷,双目赤红,嘴唇抿成僵硬的直线,脸颊肌肉因压抑到极致的狂怒而微微抽搐。
“陈府尊,你来了。”李为的声音嘶哑,像是砂纸摩擦,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语气冰冷如铁,“这就是东牟贼子送给我水师、送给我鹰扬军的一份‘大礼’!”
陈到心头一震,沉声道:“李将军,已经确定是东牟所为?”
“确定无疑!”李为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
他猛地伸手指向棚外那一片触目惊心的废墟,手臂因愤怒而微微发颤,“手法极其老辣!绝非意外!多处关键位置同时起火,用的是特制的、燃烧极猛且不易扑灭的火油,混合了硫磺等物,还用了引线延时!这根本不是寻常毛贼能干出来的,更不可能是工匠疏忽!”
他喘了口粗气,胸膛剧烈起伏,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陈到:“陈府尊,云平县的事,你应该清楚吧?”
陈到点头:“略知一二。”
韩观、漆工私兵、码头血战、水师截获……这些事虽然中枢并未大肆宣扬,但到了他这个级别,该知道的都知道。
“我水师在云平,协助镇抚司和谍报司,截住了东牟的重要棋子韩观,抓了接应头目宋明,断了他们一条至关重要的生漆供应链和情报线!还在荒滩码头,剿灭了他们苦心经营的三百私兵!”李为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血仇未报的戾气,“这才过去多久?啊?满打满算不到三个月,他们就敢把手伸到我的造船坞来!”
他猛地一拳砸在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桌上的图纸笔墨都跳了一下。
“昨夜趁着夜色,潮水合适,派了死士泅渡潜入,十个人!”李为伸出两根手指,又张开五指,“十个!当值守的兵卒和巡逻队发现异常时,火已经起来了!混战中,七个贼子被当场格杀!另外三个,眼见不敌,突围无望……”他顿了顿,眼中寒意更盛,“全部咬碎了藏在口中的毒丸,自尽了!”
李为猛地转身,从桌上一个木盘里,用两根手指拈起一粒米粒大小、沾着黑红色污渍的乳白色碎块,递到陈到眼前,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压得极低,却更加骇人:“谍报司和镇抚司的人已经查验过,这毒药……来自东牟的三德寺!”
三德寺!
陈到瞳孔骤然收缩。
三德寺,他知道这个名字。当年王上严星楚还是前朝最年轻的御史时,为了追查靖宁军大案,曾以惊人的胆魄和手段,直插东牟腹地,大闹过这个表面是寺院、实则是东牟培养精锐武士、杀手乃至贵族军官的隐秘机构。那一趟,王上差点没能回来,但也彻底摸清了三德寺的底细,从此将其列为鹰扬头号大敌之一。
三德寺出来的死士,执行的都是最险恶、最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