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吴福侧身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灰布棉袍、风尘仆仆的中年人。
那人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但吴征一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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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皇城司安排在安靖方向的暗桩头目,姓赵,平时只和他单线联系。
吴征一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事?”他声音还算稳。
赵头目上前两步,从怀里掏出一个细竹筒,双手呈上:“安靖急报,半个时辰前刚到的。”
吴征一接过竹筒,手指触到筒身,冰凉。
他挥了挥手,吴福会意,立刻退出去,把门关严实。
值房里只剩下他和赵头目两个人。烛火噼啪炸了一声。
吴征一拔开竹筒的塞子,倒出一卷薄绢。他展开薄绢,上面的字迹潦草,看得出是仓促间写就:
“十一月初五,辰时敌土台炮击,西墙崩。巳时,敌破城。守将韦成率残部巷战,午时,敌围于匠造司衙前。韦将军拒降,自刎殉国。安靖陷。”
短短几行字。
吴征一盯着“自刎殉国”四个字,看了很久。
久到赵头目都有些不安,低声唤了句:“大人?”
没有回应。
吴征一的手指还捏着薄绢,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比刚才看粮册时还要平静。只是眼睛里那点光,一点点地暗下去,最后变成两潭深不见底的黑。
“知道了。”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的,“你下去吧。”
赵头目躬身:“是。”迟疑了一下,又低声道,“大人节哀。”
吴征一没接话。
赵头目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门再次关上。
值房里彻底安静了。
烛火的光在吴征一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他坐在那儿,像一尊僵硬的泥塑。手里那张沾着血的薄绢,轻飘飘的,却又重得他几乎拿不住。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戌时了。
吴征一动了一下,慢慢把薄绢折好,重新塞回竹筒。
动作很慢,每一个细节都做得一丝不苟。
然后他拉开书案最底下的抽屉,把竹筒放进去,锁好。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他站起身,腿有些麻,踉跄了一下扶住桌角。
站稳后,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官袍。
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该去一趟城西,柳枝巷。
那个女人,韦成的母亲,还不知道。她还在等儿子的消息,等儿子回来张罗着给他娶一门亲事。
吴征一的手按在门框上,停住了。
去了又能说什么?
告诉她“你儿子死了,死在几百里外,尸首都收不回来”?告诉她“朝廷会有追封,你以后的日子我照应”?
那些话,苍白得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他站在门内,手紧紧攥着门框,木刺扎进掌心,细微的刺痛让他清醒了些。
不,现在不是去的时候。
他松开手,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书案前,对门外喊道:“吴福!”
吴福推门进来:“老爷?”
“备车。”吴征一的声音重新变得平稳,“不是回府,是进宫。我要见太后。”
吴福愣了一下:“老爷,这么晚了,宫门恐怕……”
“递牌子,就说户部有紧急军务禀报。”吴征一打断他,“快去。”
“是。”吴福不敢多问,匆匆去了。
两刻钟后,一辆青布马车驶出户部衙署侧门,碾过天阳城入夜后冷清的街道,朝皇城方向驶去。
车厢里,吴征一闭着眼,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冰凉。
他不是去诉苦,不是去求安慰。他是去要兵。
安靖丢了,韦成死了,这是私仇,更是国难。
关襄还被围着,鹰扬军下一步必然是西进,直扑平阳。
现在平阳城里还有七万大军,其中五万是京营精锐。
他要向太后请两万京营,再征调五万地方团练,先把关襄城围解了。
那些豪强吃了朝廷这么多粮,养了这么多私兵,现在国难当头,该他们出力了。
七万人,加上关襄城里的七万,东西呼应,未必不能一战。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吴征一下车,递了牌子。守门的禁军将领认得他,不敢怠慢,立刻派人进去通传。
夜风很冷,吹得宫墙上的旗帜猎猎作响。
吴征一站在宫门外,看着那两扇沉重的朱红宫门,心里那股火烧得越来越旺。
韦成不能白死。
西夏不能就这么完了。
他要让鹰扬军,付出代价。
平阳皇宫暖阁里烧着地龙,炭盆里的银丝炭偶尔噼啪炸一声,暖意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