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那双紫眸,在昏暗的光线中格外明亮。
李虎抬起头,看到那道身影,瞳孔猛地一缩。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
“你……你是苏家的……”
那张脸,他见过。
二十年前。
那时候他还不是这方圆百里的土皇帝,只是李府一个不起眼的旁支少年,跟在嫡系长辈身后,有幸远远地看过一眼。
只一眼,就再也忘不掉。
月白色的长裙,月光般的长发,清冷如霜的容颜。
她站在李府正堂中央,被一群长辈围着,被无数目光注视着,却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那双紫色的眼眸里没有惊慌,没有畏惧,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平静。
后来他听说,那是家主从外面带回来的。
再后来,他听说了一些不该听说的事。
那些事,他不敢想,更不敢提。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会想起那双紫色的眼睛。那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如今,那双眼睛正看着他。
二十年过去,她几乎没变。
依旧是月白色的长裙,依旧是清冷如霜的容颜,依旧是那双紫色的眼眸。只是那眼神比当年更冷了,冷得他骨头缝里都在冒寒气。
李虎的嘴唇开始哆嗦,脸上的横肉一抖一抖的,像是在抽搐,又像是在笑,最终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苏……苏……”
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烂棉絮,后面的字在嗓子眼里滚了好几圈,愣是吐不出来。
他认识她。
不,应该说,他见过她。
很多年前,他还是个跟在长辈身后跑腿的毛头小子,有一回跟着去圣都办事,远远地见过一眼。
那时候的苏家,在圣灵帝国还叫得上名号。虽比不上李家如日中天,但月神一脉的血统摆在那里,族中出过不少惊才绝艳的人物。
每逢年节,圣都的大小世家聚在一起,苏家的人往那儿一站,旁人都要礼让三分。
而眼前这个女人,当年还是个小丫头,跟在苏家家主身后,安安静静地站着,一句话都不说。但她那双紫色的眼睛,像两颗浸在泉水里的紫葡萄,亮得惊人,让人过目难忘。
后来苏家出了事,一夜之间,满门上下,死的死,散的散,从那以后,圣都再也没有人提起过“苏家”这两个字。
李虎以为,苏家的人早就死绝了。
可此刻,她就站在他面前。
苏紫月站在门口,月光从她身后铺进来,在她脚下淌成一条银白色的河。
她穿一袭白衣,长发垂落腰际,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可那双紫色的眼睛,冷得像万载寒潭里捞出来的冰碴子。
她看着李虎,像看一只将死的虫子。
李虎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
他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二十年前,苏家被灭门的那天夜里,他那个在李家本家当差的叔父回来喝闷酒,喝到半醉,拍着桌子骂——李家这是造孽,连人家几岁的孩子都不放过。
他叔父说,苏家的小丫头被一个外乡人救走了,李家的人追了三天三夜,没追上。
那个小丫头,有一双紫色的眼睛。
“你是……苏家……”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细又颤,每个字都在发抖。
苏紫月没有回答。
她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只一步。
李虎却觉得整间正堂的空气都被她这一脚踩实了,闷得他胸口发疼,喘不上气。
他又想起了叔父说的那些话。
叔父说,苏家的月神血脉,是这世上最干净的东西,干净到能照见人心里的鬼。
叔父说,李家之所以要对苏家动手,不是因为苏家碍了他们什么事,而是因为苏家太干净了。干净到让那些脏东西无处遁形,干净到让有些人夜里睡不着觉。
叔父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满是血丝,手一直在抖。
那时候李虎不懂。
可现在他懂了。
因为此刻,苏紫月那双紫色的眼睛,就像两面镜子,把他心里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照得纤毫毕现。
他想起这些年自己在这地界做过的那些事——强占的田地,逼死的佃户,被他糟蹋过的女人,被他打断腿扔在路边的商贩,还有那些交不起税被活活打死的可怜人。
桩桩件件,像放灯片似的,一幕一幕从眼前掠过,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这才发现,原来自己什么都记得。
李虎“扑通”一声跪趴在地上,额头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磕得又重又响。
他的身子缩成一团,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老鼠,想跑,腿却软得像两根煮过头的面条,连站都站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