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爵盖塔。
小羽不知道这个名字是怎么进入他脑子里的。没有人告诉他,没有人介绍。但他知道。也许是因为那个巨人看他的方式——不是俯视,而是平视。虽然盖塔坐在石椅上,虽然小羽站在他脚边,虽然他们之间差了好几倍的身高,但盖塔看他的时候,那双蓝色的眼睛没有往下看,而是往前看,仿佛在某种意义上,他们是平等的。
这很奇怪。小羽说不清为什么,但就是奇怪。
布洛克走上前去,站在盖塔面前,把石斧放在地上。这是巨人们的礼仪——在王者面前放下武器,表示你不是来打架的。然后他开始说话。不是用词,是用调子。那调子很低,很沉,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在震动。小羽听不懂,但他能从那些调子的起伏中听出叙事——先是平稳的,像在描述一个开始;然后急促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逼近;然后猛地拔高,尖锐得像金属刮过石头;然后又落下来,低沉得像叹息。
他在讲那场战斗。小羽听出来了。他在讲冰晶怪怎么围住了他们,怎么杀了他们的人,怎么一点一点地把他们的圈子缩小。然后他在讲小羽和无尘——那个部分调子变了,变得明亮了一些,像雪原上忽然裂开一道缝,露出了下面的泥土。
盖塔听完了。他没有说话。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小羽以为他睡着了。但他的眼睛没有闭,那双深蓝色的眼睛一直在看着小羽,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游动。
然后,他开口了。
“人类。”他说。
小羽愣住了。不是因为他被认出来了——他本来就没打算藏。而是因为盖塔说的不是那种石头磨石头的声音,而是人类的语言。不标准,生硬,像是一个很久没有用过某件工具的人重新拿起它时的笨拙,但每一个字都听得懂。
“你……你会说话?”小羽的嘴比脑子快。
盖塔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复杂的表情——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而回忆本身并不愉快。
“很久以前,”他说,每个字之间都有一道很长的停顿,像是在从一堆乱石中一块一块地挑选合适的石头,“有一个人类……来到这里。他教了我。他死了。”
“死了?怎么死的?”
“冰晶怪。”盖塔的声音在说到这三个字时没有变化,但他的右手握紧了那根骨杖,骨杖上的符文亮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触痛了。
小羽沉默了。他想起薄暮渊薮的陈老爹,想起那些被山妖吃掉的村民,想起铁骨说“天经地义”。这个世界上的死法有很多种,但被吃是最不甘心的一种——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你的死对别人来说只是一顿饭。
“冰晶怪,”小羽说,“它们到底是什么?”
盖塔没有马上回答。他抬起头,看着洞穴顶上那片看不见的黑暗。小羽跟着他抬头,什么也没看见。但盖塔似乎在看着什么,也许是回忆,也许是很远很远的地方。
“它们是冬天的骨头,”他终于开口了,“是雪的灵魂。这是我父亲说的。我父亲的父亲也是这么说的。在我父亲之前,在我父亲的父亲之前,在所有人之前,它们就在了。它们不是活着的,也不是死了的。它们只是……在。”
他低下头,看着小羽,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映着火光,像两片结了冰的湖面上倒映着落日。
“在很久以前,我们住在地面上。我们有火,有房子,有孩子。孩子们在雪地里跑,堆雪人,打雪仗——就像你们人类的孩子一样。”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然后它们来了。不是一天来的,也不是一年来的。它们来得很慢,慢到我们以为雪只是比以前大了一些,冬天只是比以前长了一些。等到我们发现那不是雪、那不是冬天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他抬起那根骨杖,指向洞穴的墙壁。那些粗糙的刻痕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像一帧一帧静止的画面。
“它们杀我们的男人,吃我们的女人,把我们的孩子变成……变成它们的东西。你知道冰晶怪是从哪里来的吗?”
小羽摇了摇头。
“从我们的孩子来。”盖塔的声音没有颤抖,但他的眼睛在颤抖,那两片结了冰的湖面上,有什么东西在冰层下面挣扎,想要出来,“它们抓到我们的孩子,带到那个冰做的宫殿里去,然后……那些孩子就不见了。过几天,雪地里就会多出新的冰晶怪。小号的。比别的冰晶怪跑得快,但不经打。它们有我们的孩子的形状,但没有我们的孩子的眼睛。”
洞穴里安静了。只有火的噼啪声,只有远处某个巨人低沉的呻吟,只有风从洞口灌进来时发出的呜咽。
小羽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他想起兰熙,想起她被冰晶怪拖走时那双眼泪汪汪的眼睛。他想起阡陌疑被冰柱缠住全身,只露出一张脸,那张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冷——不是太虚剑的那种冷,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