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铁骨说过的话——“你们人吃猪羊,我们山妖吃你们,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个屁。
“我们要回去。”小羽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我的师父,我的师兄师姐们,都在那个冰宫里。我要把他们救出来。”
盖塔看着他。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怀疑,没有同情。只有一种东西——确认。像是在确认一件他早就知道的事。
“你打不过恐韦伯。”他说。
“我知道。”
“你知道还去?”
小羽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拨火杆且握得更紧了道:“我打不过它,但必须去,因为我的师兄师姐们被囚禁在那里。”
盖塔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断掉的左臂。那截被兽皮包裹的断口在火光中显得很不真实,像是被刻意隐藏起来的真相。
“我这条手臂,”他说,“是恐韦伯拿走的。那是在很久以前,久到我还没坐上这把椅子。我们那时候年轻,以为人多就能赢。我们集结了所有能打仗的男人,拿着石斧、石锤、一切能砸东西的东西,冲上了冰晶宫的台阶。恐韦伯一个人——不,一个东西——站在门口。它没有动。它只是看了我们一眼,然后挥了一下手。冰从地面上长出来,像花一样,像树一样,像墙一样。我的兄弟们被冻在里面,有的还举着石斧,有的张着嘴,有的眼睛还睁着。我看着他们,他们在冰里看着我,动不了,出不了声。”
他停了一下。火光在他脸上跳动,那些疤痕在光影中忽隐忽现,像一张不断变化的地图。
“我跑了。”他说:“我跑了,带着这条断掉的手臂。我是唯一一个跑出来的。从那以后,我就坐在这把椅子上,再也没有去过冰晶宫。”
小羽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你不跑也 会死在那里”又想说“活着才能报仇”还想说“这不丢 人”。但这些话到了嘴边,都变成了一个很轻很轻 的声音:“你还活着。”
盖塔抬起头也回了同样一句:。“你还活着,”
小羽又说了一遍,“活着就好。活着 就能再打。”
盖塔看了他很久。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冰层下面 那个一直在挣扎的东西,终于出来了——不是眼 泪,巨人不流泪,也许是太冷了,也许是太久 了,泪腺早就冻住了。那是光。不是火光,不是 月光,是一种更古老的光,像是很久很久以前, 在冬天还没变成冬天的时候,雪原上曾经有过的 那种光。 “你要我帮你?”盖塔问。
小羽摇了摇头。 “我不要你帮我。我要你帮我帮你自己。”他说, “你想报仇,我也想救人。咱们去的地方是同一 个,打的东西是同一个。你帮我就是帮你自己, 帮你自己就是帮我。”
盖塔愣了片刻有淡淡一笑道:“你这个小东西——让我想起那个人类。那个教我说话的人类。他也 是这样,站在我面前,仰着头,跟我说一些我不 想听的话。”
“他说的什么?”
“他说,‘你们不是野兽。你们是人,只是长得大了 一点。””盖塔的声音低了下去,“那是很久以前的 事了。久到我都快忘了他的脸。但我还记得这句 话。记得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火。”
小羽没有立即回答只是把拨火杆从地上拿起来,这才缓缓问道: “你的火还在吗?”
盖塔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来——不 是从石椅上站起来,而是从那些年的沉默、恐惧、 后悔和等待中站起来。他的身躯在火光中投下一 片巨大的阴影,像一座从沉睡中醒来的山若有所思道: “也许还在——也许只是埋得深了一点。” 他举起那根骨杖,重重地敲在地上。那声音在洞 穴中回荡,像一声号角,像一面鼓,像一颗被冰 封了很久的心脏,终于又跳了一下。
洞穴里的巨人们都站了起来。一个接一个,有的 拄着石斧,有的撑着铁棒,有的扶着墙壁。他们 的蓝眼睛在火光中亮着,像一片被点燃的星空。
盖塔看着他们,他们看着盖塔。没有说话,没有调 子。只是在看。在这片雪原上,看就是一种语言。 看是在说——我还在,你还在,我们都还在。 小羽站在盖塔脚边,仰着头,看着这些巨人。他的 脖子酸了,但他没有低头
“盖塔王爵。”小羽推波助澜问道:“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等你的伤好。”
“我们属于散仙体质,这点皮外伤很快就愈合。”
盖塔缓缓站了起来整个洞穴都安静异常。
不是那种有人喊“安静”之后的安静,而是一种更自然的、像风突然停了一样的安静。巨人们停止了手里的活,停止了低沉的交谈,停止了往火里添石头的动作。他们看着盖塔,盖塔看着那根骨杖。骨杖上的符文在火光中缓缓亮了起来,不是突然炸开的那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