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羽从梦中惊醒,第一反应是去抓拨火杆。杆子还在,冰凉,发黑。他的右臂肿得更厉害了,整条胳膊像一根被火烧过的木棍,又黑又紫,但他还能握拳——这就够了。无尘已经站了起来,归平剑出鞘三寸,暖蓝色的光从剑鞘的缝隙里漏出来,像一只眯着的眼睛。
“你要做什么?”小羽问。他知道答案,但他想听盖塔亲口说出来。
盖塔没有回答。他举起骨杖,在空中画了一个圆。那个圆不大,但光芒从杖尖流过,在空气中留下了一道持续发光的轨迹,像一个悬在半空中的符文。巨人们看见那个符文,一个接一个地站了起来。不是慌乱地站,不是兴奋地站,而是一种沉重的、像大地在隆起一样的站。他们的骨骼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关节在多年的静止后重新活动,像一台锈蚀的机器被人强行转动。
布洛克第一个走到盖塔面前。他把石斧举过头顶,斧刃朝上,然后翻转手腕,将斧刃朝向自己——这是巨人们的誓言,把武器的锋刃对准自己的心脏,意味着“若我后退,请以此刃杀我”。盖塔用骨杖的杖尖点了点布洛克的额头,那动作很轻,轻得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东西,但布洛克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闪电击中了。
“风暴先锋喷尼。”盖塔说出了这个名字,声音不大,但每一个音节都在洞穴的墙壁上反弹了无数次,像一颗石子在水面上打出一连串的涟漪。
一个巨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喷尼。小羽不认识这个名字,但他一看见那个巨人,就知道为什么是他。喷尼比布洛克高出一个头,但不是最高大的巨人——最高大的巨人在后面,靠墙站着,像一座沉默的山。喷尼的特殊之处在于他的速度。他走路的时候,脚下的冰面没有碎裂,没有声响,他像一只在雪地上滑行的雪鸮,无声,无形,不可预测。他的兵器不是石斧,不是铁棒,而是两柄短矛——说短是对巨人而言,对小羽来说,每一柄都比他整个人还长。矛头是黑色的,不是铁的黑色,是冰的黑色。黑色的冰。小羽从未见过这种东西,但他不需要见过,他闻到了那上面死亡的气息。
“喷尼。”盖塔又叫了一遍,这一次不是召唤,是确认。喷尼点了点头,没有举兵器,没有行礼。他不需要。他的两柄短矛就是他的舌头,他的眼睛,他的心脏。它们已经替他回答了。
“一百个巨人勇士。”盖塔说,“你带走。走在我们前面,不要太远,不要太近。远了你看不见我们,我们听不见你。近了你会踩到我们的影子。在雪原上,踩到影子是不吉利的。”这句话让几个年长的巨人露出了奇怪的表情——那表情在人类的脸上叫“微笑”,在巨人的脸上,只是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喷尼转过身,面对洞穴里的巨人们。他没有喊名字,没有点名。他只是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看。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像一把镰刀扫过麦田,被割到的麦子自然会倒下。一个又一个巨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站到喷尼身后。有的拿石斧,有的拿铁棒,有的赤手空拳——但他们的拳头上戴着冰制的指虎,那东西打在冰晶怪身上,一拳就是一个窟窿。
小羽数了数。一百勇士一个不多一个不少。他们站成三排,前排蹲着,中间排弯腰,后排直立。喷尼站在最前面,两柄短矛交叉在背后,像一个x形的标记。
盖塔看着这一百个巨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说的不是人类的语言,而是那种石头磨石头的调子。很低,很沉,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地壳深处挖出来的。小羽听不懂,但他不需要懂。那是战前的誓词,是每一个种族在把命押上赌桌之前都会说的话。人类有,山妖有,巨人也有。形式不同,调子不同,但意思都一样——我们可能会死,但我们去了。
一百个巨人同时举起兵器。不是呼喊,不是咆哮,而是沉默。一种震耳欲聋的沉默。他们的兵器在火光中反着光,那些光汇聚在一起,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把洞穴里所有的光都收拢、压缩、然后反射回去。小羽被那光晃得眯起了眼睛,但他没有闭上。他不想错过任何一瞬。
喷尼转身,朝洞口走去。一百个巨人在他身后,像一条灰色的河流,无声地流过洞穴。他们的脚步很轻,轻到小羽几乎听不见,但地面在震动。不是颤抖,是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壳下面缓慢地移动,改变着这座山峦的形状。
他们走了,洞穴里少了三分之一的人,空间忽然变得空旷了许多。火堆还是那个火堆,但火光似乎暗了一些,不是因为石头烧完了,而是因为那些高大的身躯不再挡住光线。小羽看着洞口,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黑暗和风雪。喷尼和那一百个巨人已经融入了芬布尔雪原的灰色天幕下。
盖塔没有看洞口。他看着剩下的人。
“五百个,”他说,“我要五百个。”
这次没有沉默。剩下的巨人们几乎同时向前迈了一步。那一步踏在地上,震得洞穴顶上的冰碴子簌簌往下掉。小羽抱住了脑袋,一颗拳头大的冰碴子砸在他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