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文姰觉得自己在黑暗中跋涉了很久,脚下不是未央宫冰冷的青砖,而是略显粗砺的、带着马粪与青草味道的泥土地。
那种味道太熟悉了,熟悉到让她甚至不敢轻易睁开眼,生怕惊碎了这层薄如蝉翼的幻象。
“阿姰,躲远些,这马性子烈,莫要踢着你。”
一道爽朗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带着少年特有的清亮,还有一种被塞北烈日炙烤过的暖意。
霍文姰猛地抬头,看见一个身披玄甲的背影。
他太高大了,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直接覆盖了年仅六岁的小文姰。他正弯腰收拾着马厩里的干草,动作利落得像是在战场上收割敌首。
那是她的阿兄,是那个曾经在民间陋巷里,用一双杀敌的手为她削过竹笛、编过草兔子的霍去病。
在梦里,霍去病并没有回头。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玩意儿往后一丢,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宠溺:“给你的,阿兄亲手削的。省得你整日盯着隔壁王小二的陀螺流哈喇子,丢咱霍家的脸。”
霍文姰伸手去接,那是一只略显粗糙的竹蜻蜓,翅膀边缘甚至还有没磨平的木刺。
她想喊他,想问问他既然能在梦里回来,为什么不等她长大。
可她的嗓子像是被灌了一把干燥的沙子,半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紧接着,漫天的黄沙卷走了那个玄甲背影,夕阳沉入冰冷的湖泊。
她眼睁睁看着那只竹蜻蜓在风中散架,化作一根根细小的竹篾,刺痛了她的掌心。
清晨的第一缕光穿过披香殿层层叠叠的青纱帐时,霍文姰猛地坐了起来。
她大口喘着气,寝衣的领口被细汗浸得有些湿冷,紧紧贴在起伏不定的胸口上。
她伸手抹了一把脸,才发现腮边是一片冰凉的湿痕。
“真是没出息……”她自嘲地低喃了一句,嗓子哑得像是个拉坏了的旧风箱。
她转过头,正准备寻找昨晚放在枕边的两只竹蜻蜓,指尖却突然触到了一件硬邦邦的东西。
她垂眸一看,是一根掉落的竹篾。
大概是昨晚她翻身时压到了其中一只,那竹翅膀经不起这种摧残,索性“断尾求生”了。
这根竹篾孤零零地躺在绣着折枝花的枕面上,映着晨光,折射出一种近乎卑微的真实感。
那种真实感,和梦里碎裂的竹蜻蜓重合在一起。霍文姰鼻尖一酸,原本已经止住的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她不是因为弄坏了刘据的礼物而难过,她是觉得这皇宫太冷、太大了。
大到即使那位尊贵的太子殿下费尽心思学着民间少年的模样讨她欢心,她依然能在这暖洋洋的殿阁里,听见远方祁连山上的冷风。
“女君?可是魇着了?”
外间传来了紫苏轻细的询问声,紧接着便是推门而入的细碎脚步。
紫苏端着一盆微温的净水,半夏则抱着叠得整整齐齐的秋装。
今日她们为文姰准备的是一套浅艾绿色的交领襦裙,袖口滚了一圈细碎的银丝兰花,腰间系着鹅黄色的宽腰带,下摆则衬了一层雪白的薄纱。
这种色彩清丽却不张扬,最适合晨起去椒房殿问安。
霍文姰平复了一下情绪,任由两个宫女像摆弄布娃娃一样为她穿戴。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眼圈微红的少女,突然开口道:“半夏,去帮我找些晒干的棕榈叶或者那种韧性好的细长草茎来。若是有浆糊和彩线,也一并拿来。”
半夏愣了愣,手里正拿着的一根白玉簪差点掉在地上:“女君要这些做什么?这些……这些都是低贱玩意儿,尚仪局那边若是瞧见了,又要说女君失了体统。”
“体统又不能当饭吃。”霍文姰对着镜子理了理鬓发,眼神里闪过一抹少有的果决,“我要做一个……回礼。既然欠了别人的债,总得利滚利还回去才行。”
与此同时,在未央宫另一端的太液池畔,晨雾尚未完全散去。
嘉宁翁主正披着一件奢华的白狐毛领斗篷,脸色却比那狐毛还要阴冷。
她手里死死攥着一方帕子,那是从清河王府传来的消息——太子殿下昨夜亲手做了民间玩物送给那个“霍家弃女”。
“你是说,那是他亲手做的?”嘉宁翁主的声音尖细,像是用指甲刮过漆器。
站在她身旁的紫罗兰深衣贵女宛清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小声答道:“宫里传出来的消息,赵安那小蹄子亲自送过去的。翁主,太子殿下可是从未对咱们正眼瞧过,如今竟然为一个没见过世面的野丫头削竹子……”
“够了!”嘉宁翁主猛地转过身,眼底浮现出一抹近乎疯狂的毒辣,“原本只打算让她在祭坛上摔个跟头,现在看来,那是太便宜她了。宛清,你去找人弄些‘断肠草’的汁液混进那滑石粉里。再找个机会,把这药粉弄到她的祭服内侧。”
“翁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