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五坐在张恒对面,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
他打量了张恒一会儿,张恒也打量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灯光下相遇,像两把刀撞在一起,迸出看不见的火花。
“张恒,”灰五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父亲张亮的事,你都知道多少?”
张恒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灰五不急。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案卷,摊在桌上。
案卷的纸已经发黄了,边角有些破损,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
那是大隋永安朝廷刑部的档案,记载着张亮的罪行。
“大业十四年,你父亲张亮勾结李密,密谋造反。证据确凿,罪不可赦。永安朝廷下令,逮捕张亮,满门抄斩。”
灰五念得很慢,一字一句。
“可是,案卷上的记载是,你父亲在乱军之中,你父亲很是聪明的知道反王时代已经到了终结的时候,于是……逃了。你侥幸在外藏了起来,得以活命。你的家族,却被连根拔起,男女老幼,无一幸免。”
张恒的眼睛红了。
他的嘴唇在发抖,他的身体在发抖,他的心在发抖。
“你……你胡说!我父亲死了,是被裴矩亲自下令秘密处死死的!”
灰五看着他,眼神平静,但锐利。
“呵呵,你父亲他是个反贼。他跟着李密造反,想推翻大隋。裴矩作为永安朝一品大员,犯得着冒着违背律法的风险秘密处置一个必死的罪犯?”
“知道吗?裴大人不仅没杀他,还冒着天大风险放了你父亲。”
“可你呢?你不仅不领救父之情,还恩将仇报杀了他。”
张恒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父亲还活着?
裴矩不是害他老爹的凶手,而是救命恩人?
而他设计谋杀了救父恩人裴矩?
他自己,是谁?
“不……不可能……你骗我……你骗我……”
他的声音嘶哑,像一只被困住的野兽。
灰五没有回答。他把案卷翻到最后一页,推过去。
那一页上,有裴矩的批注,只有一行字:
“……张亮,事涉谋逆大罪,本应处斩刑,然秋前狱中因病亡故,验明正身,弃尸西郊八里坟,缺席公开刑日。裴矩。”
张恒的眼睛死死盯着那行字,像被钉住了一样。
因病亡故,验明正身,弃尸西郊八里坟。
显然,张亮的死疑点重重,极大可能就是裴矩在替父亲遮掩。
结果到后来,收尸的人便发现独缺张亮的尸身,就有人讹传裴矩私刑杀了故人张亮。
张亮,是认识裴矩的,并且关系不浅。
“所以,你父亲并没有死,因为他本就是皇帝的人。”
灰五的声音很平静。
“他逃了。有人帮他,那些人,也是先朝皇帝的人。”
张恒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血丝。
“先帝的人?皇帝杀他都来不及,怎么可能他救他,还用其手下力量会帮我父亲?”
“既然是皇帝的人,为什么最后落得抄家灭族的下场?”
……
张恒一万种不相信。
这事情的原委,那时候作为杨子灿秘密势力的灰影,当然是知道的。
但是,究竟为何这么做,却没有探究出来。
毕竟,这里面,有杨广、有裴矩、有旧白鹭寺,甚至还有当时永安皇帝杨侑的身影。
杨子灿主动叫停了了灰五分部的进一步探究计划,因为那时候的主要精力,要放在维稳和恢复国家气力上面,至少不能让永安朝崩盘。
灰五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张恒,落在墙上那些刑具上,又收回来。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二
“作为皇帝的死士,连命都是皇帝的,更何况区区家眷亲族?”
“你以为,你之所以活到现在,是你的运气好?只是因为你还有用。”
“都是先帝的人,当然不会要你父亲的命,他们是让他出去调出暗中支持反王的那些人,那些势力。”
“你父亲虽然厉害,但怎么说也只是个小角色。李密造反,牵涉甚广。朝中有人暗中支持他,给他钱,给他粮,给他情报。先帝广查了很久,只抓到了像李密这样的人。但他背后的人,没抓到。“
“裴矩作为白鹭寺的缔造者,自然有绝对的权力放你父亲走,有的是很多查都无法查的开脱办法。当然,另一种说辞就是想让通过你父亲引出那条大鱼,甚至是很多的鱼。”
张恒的脑子里像炸开了锅,睚眦具裂。
皇帝家犬,命如蝼蚁,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