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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丝头看着他,眼神复杂,那里面翻涌着孤注一掷的决绝,一丝不易察觉的愧意,还有某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也未必清楚的东西。
“铁手,你……不问我,为什么非得先动长孙?不问我,这么做会不会把串里所有的兄弟都拖进火坑?”
(铁手,你不问我为什么要先杀长孙无忌?不问我会不会连累所有兄弟?)
铁手摇了摇头,将草帽重新戴回头上,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他上半张脸。
“不问。您点了头,我就开船。我是河上串的篙子,听扛旗的号子。”
(不问。您下令,我就执行。我是白缆的人,听您的命令。)
老丝头的眼眶,蓦地红了。他猛地转过身,重新背对着铁手,肩膀似乎微微塌了下去,对着冰冷黑暗的墓壁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极力压抑的颤抖:
“去吧。水路风急,自己警醒着点。”
(去吧。小心点。)
铁手没再说话,只是对着那个瞬间显得苍老而孤寂的背影,微微欠了欠身,然后便转过身,大步走出了墓室。
他的脚步声在甬道里回荡,渐行渐远,最终被外面的山风吞没。
墓室里,重归死寂。
老丝头一个人站在黑暗与那一点微弱光明的交界处,良久,两行浑浊的眼泪,终于无声地划过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滴落在积满灰尘的石板上,洇开两个深色的、迅速消失的圆点。
三
开元二年三月三十日,卯时。
洛阳城,崇仁坊大街。
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但太阳还没有露头。
大街上,街灯还亮着,一盏一盏的,在晨雾里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
这个时辰,洛阳城还没有完全醒来。
大多数百姓还在睡梦中,只有卖早点的摊贩已经支起了炉子,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和晨雾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
长孙无忌的府邸在崇仁坊的深处,是一座五进的院子,青砖灰瓦,不显山不露水。
门口的灯笼还亮着,红彤彤的,照着两尊石狮子,影影绰绰的,像是活物。
长孙无忌每天卯时准时出门,从不迟到,也从不早退。
这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雷打不动。
天不亮就起,洗漱、更衣、用膳,然后出门。
不管刮风下雨,不管酷暑严寒,从不间断。
轿子,早就在门口等着了。
轿身是楠木的,雕刻着云纹,云纹的线条流畅飘逸,一看就是出自名家之手。
轿顶覆盖着深蓝色的绸布,绸布上绣着暗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轿杠是黄铜的,擦得锃亮,在晨光里泛着金色的光。
轿夫有四个人,都是禁军中的精锐,身材魁梧,膀大腰圆,脚步很稳,速度很快。
他们穿着统一的青色短褂,腰里系着布带,脚上穿着麻鞋,头上戴着斗笠,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轿子的前后左右,有八个护卫,都是灰影的高手。
他们穿着便衣,混在人群里,不显山不露水。
但他们的眼睛,很亮,很锐利,像鹰一样。
他们腰里别着短刀,刀鞘是黑色的,不是普通的牛皮,是鲨鱼皮,磨得很薄,拔刀的时候没有声音。
怀中,各有两颗精巧的瓜雷。
他们走路的时候,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响。
他们不会凑在一起走,而是分散在不同的位置,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形成一个严密的警戒圈。
彼此之间用手势和眼神交流,绝不多说一句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