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是左副都御史李邦华,李邦华已经是六十八岁的老臣了,这几年身体一直不好,入冬以后更是咳血不止,太医私下里说恐怕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他强撑病体写了一道奏疏,写得极恳切,他说李自成占据陕西,下一步必然是山西,山西一丢,北直隶门户洞开;再加上河南的刘处直虎视眈眈,朝廷两线作战几乎没有胜算,死守北京就是坐以待毙,不如退一步海阔天空。最好的方案是皇帝御驾南巡,以南京为基业,就算不行哪怕让太子出镇南京,有孙传庭带兵护卫,至少能给大明留一条退路。
另一个是大学士魏藻德,魏藻德是内阁次辅,平素不怎么提意见,在朝堂上存在感并不高,可这一次他的奏疏写得极其直接。
他说陛下这些年看过太多城池陷落,看过太多守将殉国,可北京不是一般的城池,北京是大明的国都,一旦被围,天下震动,趁现在陕西刚丢,李自成和刘处直还没打过来,还有时间从容安排,若是等到贼军兵临城下,那时候就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这两道奏疏几乎是同时送到了乾清宫,崇祯坐在御案前,借着昏暗的宫灯一道一道看,看了一遍又一遍。他看李邦华的奏疏时,眼眶微微发红;看魏藻德的奏疏时,脸色又变得苍白如纸。
他放下奏疏,站起身来,开始在乾清宫里绕圈,这一次他绕着整个大殿走,从御案走到殿门口,从殿门口走到书架前,从书架前走回御案,从御案又走到殿门口。
宫灯将他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殿外的太监们透过窗纸看到那个孤独的影子来来回回地移动,谁也不敢出声。
崇祯一边走一边低声自语,声音小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偶尔有一两个词飘出来,“李邦华”“魏藻德”“孙传庭”,然后是“列祖列宗”“大明的江山”,再然后是长长的一声叹息。
他走到御案前停下脚步,拿起李邦华的奏疏重新读了一遍,喃喃说道:“这办法倒不是不可行。”
他几乎已经下定了决心,让太子出镇南京,命孙传庭率军扈从,自己留守北京,万一北京失陷至少太子还在,大明的国祚还能延续,这似乎是最好的折中方案了,自己不用背负逃跑的骂名,又能给大明留一条后路。
次日,崇祯在平台召见群臣。
平台是乾清宫前面的一座小殿,皇帝日常召见内阁和九卿重臣议事的地方,殿宇不大,比不上太和殿的恢弘,却有一种压抑逼仄的感觉,大臣们分列两班,文官在东,武官在西,按品级依次站好。
崇祯坐在御座上,面容疲惫,眼窝深陷,他这些天几乎没怎么合眼,整夜整夜地在乾清宫里踱步,太监们早上收拾寝宫时,常常发现蜡烛燃到了天亮,床铺却纹丝未动。
他扫了一眼群臣,目光在周延儒、魏藻德、李邦华几个人脸上逐一停留,然后开口说道:“陕西沦陷,朕心甚痛,如今流寇南北呼应,京畿危急,诸位爱卿有何良策?”
大臣们低着头,谁也不肯先开口,崇祯心里冷笑,他知道这些人是怕担责任,若是自己率先开口南迁,将来果然国事不可收拾,今天的发言就成了自己动摇国本的铁证。
终于,中允李明睿忍不住了。
李明睿是个六品小官,按理说这种级别的平台召对他根本没有资格参加,但今天是广开言路的日子,他破格奉诏入殿,他等了半天没人说话,心一横站了出来,大声说道:“陛下,臣有言。”
崇祯看着他:“讲。”
“臣以为,眼下唯有南迁一途可保宗庙社稷,李自成据陕西,刘处直据河南、湖广,两贼皆有夺取神器之心,京师四面无险可守,一旦被围,粮道断绝,后果不堪设想,以南京为行在,集东南之财赋,练可战之精兵,徐图恢复,方为上策。”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当年成祖从南京迁都北京,是为了征讨北虏;如今局势大变,南迁是为了保存实力,此一时彼一时也,恳请陛下早做决断!”
李明睿刚说完,给事中光时亨就跳了出来。
光时亨是言官,最擅长的就是检举弹劾,他指着李明睿的鼻子厉声说道:“李明睿!你一个小小中允,竟敢在御前公然倡言南迁,动摇国本,居心叵测!你私下里串联了多少人?你散布了多少谣言?你说南迁是为了保宗庙,可南迁就是逃跑,就是弃北方的千万百姓于不顾!陛下,请治李明睿泄漏机密、蛊惑人心之罪!”
李明睿被光时亨这一通劈头盖脸的弹劾打得措手不及,脸色煞白,忙不迭地辩解:“陛下,臣没有串联,没有散布谣言,臣只是据实直言……”
光时亨根本不容他辩解,继续说道:“南迁之议,名为保全,实则逃亡。陛下是天下之主,若是连京城都守不住,到了南京就能守住吗?南迁是自乱阵脚,是让天下人耻笑!”
李明睿还想争辩,却被光时亨一连串的质问堵得说不出话来,这光时亨是科道言官中的老手,嘴皮子极为利索,逮住一个话头就能穷追猛打。
崇祯面无表情地听着,一言不发。他看了一眼周延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