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延儒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像一尊泥塑的菩萨;他又看了一眼魏藻德,魏藻德目光闪烁,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出声。
殿中的大臣们,除了光时亨慷慨激昂之外,其余人全都噤若寒蝉,崇祯心里突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这些大臣们,平时一个个人五人六,到了真正需要有人站出来说话的时候,却一个个都成了缩头乌龟。
光时亨反对南迁,不过是想借此博一个忠直的名声;其他人沉默不语,不过是怕站错了队将来受牵连,没有一个人真正在为这个王朝的未来着想。
他忽然不想再听下去了,摆了摆手说道:“李明睿妄议迁都,其心可诛,念在初犯不予追究,南迁之议,今后不得再提。”
殿中一片寂静,光时亨脸上闪过一丝得意之色,李明睿面如死灰地退回了班列。
崇祯站起身,目光扫过群臣,提高了声调:“国君死社稷,义之正也,朕志决矣!”
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意思是,皇帝为国家而死,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我已经下定决心了。殿中群臣齐齐跪倒,高呼“万岁”。
李邦华站在文官队列靠后的位置,听到崇祯这句话时身体轻轻晃了一晃,他紧紧攥着袖子里那份还没递上去的奏疏,他知道自己不必递了,皇帝已经把话说死了,再递就是自取其辱。
他旁边的一个同僚看到他的模样,以为他是旧病发作,连忙伸手扶了他一把,低声问:“李都院,您没事吧?”
李邦华摇摇头,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道:“大明,完了。”
这几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淹没在群臣高呼万岁的声浪中,没有人听见。
消息传到良乡时,孙传庭已经率军走了很远,此刻正在天津卫附近的海河边扎营,他接到朝廷的塘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默默将塘报叠好收进了袖子里。
高杰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道:“督师,陛下怎么说?”
“陛下说,国君死社稷。”
高杰是粗人,可他也听得懂这五个字的分量。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只骂了四个字:“妈的,蠢货。”
孙传庭起身走出营帐,站在海河边上,望着北方紫禁城的方向久久不动,河风吹起他的白发,他的脊背不再佝偻,反而挺得笔直,像一棵深深扎根在泥土里的老树。
标兵远远看着他的背影,觉得督师好像在这一刻老了很多,又好像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无比的坚硬,说不清是哪种。
孙传庭的声音被河风送回来,他下令道:“明日开拔,全军南下淮安。”
“高杰,我有事嘱咐你。”
“末将在。”
“从今天起,你的兵,我的兵,所有活着的弟兄,都是大明的兵,到淮安之后,我要重新练兵,半年之内,我要看到一支崭新的精锐。”
高杰心中一凛,条件反射般地挺直腰板,大声应道:“遵令!”
孙传庭回过身来,看着高杰,看着李本深,看着李成栋,看着胡茂桢,看着营地里那些衣衫褴褛却依然挺直腰杆的军士们,目光从一张脸挪到另一张脸,最终停在了远处的军旗上面。
“继续开拔,我们去淮安,从头再来。”
大军在海河边上拔营启程,继续踏上南下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