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因身体不适,在这里补了个觉。
老了,是真的老了啊————
自上学时起,就不停有人对自己说身体不是铁打的,要注意休息,他每次都是笑着感谢对方关心,实则根本就没往心里去。
现在,就和项目落地需要经受现实检验一样,他的身体已经明摆着告诉他:
自己,是真的老了。
不过是连轴开了几天会,一进南通,人一松懈,就不住犯困,仿佛有睡不完的觉。
嗯?
3
坝子下的小径上,李追远正在离开。
翟老以为小远来过,怕打扰自己睡觉就没喊醒自己,赶忙伸手呼喊:小————
忽然间,翟老身後的影子没入他的身体,与此同时,明家村婚礼现场,酆都大帝的雕塑,悄无声息地消散。
翟老收回手,转为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站在露台边缘,看着魏正道远去。
外围田野,白姑、南翁和长河,纷纷回头看了一眼身後家的方向。
他们三位的存在,普通人的肉眼看不到,同样的无法被察觉的,还有李三江家上方,那尊伟岸如山岳、安静矗立的黑金皇袍身影。
南翁:阴长生出来了。
长河:这位要离开了。
白姑:祂这是在送别。
沧海横流,千古悠悠,地府,是众生的归宿,那奔腾不息的滚滚黄泉,汇聚着无数生灵的终点。
没有感伤,没有悲戚,更没有丝毫动摇,每一个他人的终点,都是阴长生的新起点,千言万语,最终都会化作一声传响於幽冥的呢喃:朕————又活过了一个。
道场内,柳清澄牌位上的白光不断绽放,复燃之势已无法阻挡。
这是柳玉梅所见到过的,最为浑厚凝实的一道龙王之灵,似昔日的柳家龙王再次睁眼,冰冷的威压重新浮现。
乳白色的光芒充斥道场,在囊括柳玉梅时,呈现出细腻的温柔。
柳玉梅擡指,东屋床底剑匣开启,长剑飞出,直入道场,竖悬身侧。
剑身折射龙王之灵的光亮,一个女人的形象显露而出。
刘姨睁大了眼睛。
这眉宇间温婉恬静的年轻女人,就是大名鼎鼎、凶震江湖的柳清澄。
龙王之灵非生命延续,而是龙王生前信念凝结,只是有些人,无论是生前身後,都逾矩,不屑於规则机制,仍旧随性。
柳清澄的虚影,伸手,轻轻搭在柳玉梅的脸上,细细触摸。
在她的眼里,能看见情绪,有感慨,有追忆,有心疼————
当初那个一遇到委屈,就跑到祠堂里来找自己庇护的小姑娘,如今也白了头,脸上有了皱纹。
对柳清澄而言,上次二人相见,还在昨日。
已为人妇的小姑娘,牵着一个瓷娃娃般的小男孩,跨入柳家祠堂,向娘家先祖们显摆她那天赋卓绝的宝贝儿子。
柳玉梅:你们走後,家里发生了一些事————
简短的陈述,概括了过去几十年的风雨,亦像是一场迅猛可怕的浓缩。
柳清澄双眸里,杀意沸腾,这一刻的她,丝毫没有正统龙王之灵所该呈现的正气祥和,反倒像是杀神之灵回归。
轰隆隆!
自昨夜起就扭捏黏腻到现在的压抑天空,因魏正道的自我宣告死亡,迎来了彻底宣泄。
雷霆阵阵,暴雨倾盆,狂风奴役着水汽,搜刮大地,扬沙起尘,只为这轮放肆地荡涤。
柳玉梅:不管是秦家还是柳家,都已为这江湖正道,付出了太多太多,无愧龙王门庭之名。
得知老狗还活着时,我很怕他那边是一个坑,一个需要龙王亲自去镇压的坑。
秦柳已经没人了,难道,日後还要让小远,去寻那老狗,继续去填那个坑麽?
难道,还要让阿璃,按我的人生,再重来一遭,一等又是大半辈子?
这江湖,又不仅仅是我们两家的,我累了,也怕了,更是舍不得了。
待小远走完江,你再告知我位置,我自收拾行囊,去寻那老狗,积攒了太多话,夫妻一场,合该葬一处,好骂他个死去活来!
柳清澄点了点头。
刘姨听明白了,主母选择复燃柳清澄,不是因为主母和柳清澄关系最好,而是两家所有龙王之灵里,唯有柳清澄会不顾龙王原则,不将那处地方的位置告诉小远,让那似乎该由秦柳义无反顾的责任,就此断档!
而其余龙王之灵都会不计个人、家族得失,必然会将此事告知新家主。
秦公爷当初率众离去时,是瞒着主母的,江湖只闻那场大战的动静,奈何长江漫长,谁也不知道具体是哪一段,昔日活人更是一个未归,那世间知晓那处地点的,也就唯有柳清澄这道复燃的灵。
她只要决定不说,那就算是小远,也无法知晓,保险起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