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河上画舫稀落,只有三两盏灯笼在雨中摇曳,像将熄未熄的王朝余烬。河畔“天工阁”的二楼轩窗内,六十一岁的玉雕圣手陆文渊,正用麂皮最后一次擦拭他此生最得意的作品——一面双面透雕缠枝莲纹羊脂玉璧。
玉璧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仿佛凝结了千年月光。陆文渊的手指抚过那些细若发丝的纹路,每一道阴线、每一个弧面,都藏着只有他懂的密码。窗外风雨更急,他忽然低声吟道:“一夜风雨一夜秋。百年争斗百年休。”
楼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时,陆文渊没有回头。
“陆先生,”来人声音年轻却沉静,“锦衣卫北镇抚司百户沈断,奉诏请先生入宫。”
“奉谁的诏?”陆文渊依旧背对着,将玉璧轻轻放入紫檀木匣,“是大明的诏,还是大清的诏?”
沉默在雨声中蔓延。半晌,沈断道:“先生是聪明人。摄政王多尔衮求贤若渴,尤其敬重先生这般手艺通神之人。宫中玉作局掌印之职,虚位以待。”
陆文渊终于转身。烛光下,他看见的并非想象中凶神恶煞的武夫,而是一个三十上下、面容清癯的男子,一身青衫已被雨打湿大半,腰间佩刀却是前朝锦衣卫标准的绣春刀制式。
“沈百户仍用旧朝的刀。”
“刀是旧刀,人已新人。”沈断的语气没有波澜,“先生,时势如此。李自成破北京,崇祯帝自缢煤山,江南半壁又能撑到几时?史可法守扬州,终究……”
“终究怎样?”
“十日前,城破了。”沈断垂下眼睑,“扬州十日,血流漂杵。”
陆文渊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许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秋寒中凝成白雾,旋即消散。
“沈百户冒雨前来,不只是为劝降吧?”
“先生明鉴。”沈断上前一步,“摄政王闻先生三年前得了一块和田籽料,雕成了一面旷世玉璧。大清入主中原,正需这般祥瑞之物,以定民心。”
陆文渊笑了,笑声苍凉:“原来是为它而来。”他轻抚木匣,“这玉璧确是我毕生心血。但你可知道,为何雕缠枝莲纹?”
“请先生指教。”
“缠枝连绵不断,看似纠缠,实则每一枝、每一叶都有出路。”陆文渊打开木匣,玉璧再现于烛光下,“只是这出路,不在明处,而在暗处。非有缘人,不可得见。”
沈断凝视玉璧,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他是锦衣卫中最擅鉴宝的,曾为崇祯帝搜寻天下奇珍,一眼便看出这玉璧的不凡——那些缠枝的走向暗合九宫八卦,莲瓣的层数恰合《周易》六十四卦之数。
“是非缠,莫由头。”陆文渊忽然道,“沈百户,你若能说出这玉璧真正的妙处,我不仅将它献出,更随你北上,效忠新朝。”
沈断眉头微蹙。雨声中,他仿佛听见远处巷陌有马蹄声隐隐传来,不止一骑。他的手按上刀柄,又缓缓松开。
“先生是在拖延时间。”
“哦?”陆文渊挑眉。
“东林余孽钱谦益的门生,柳如是的义弟,顾炎武的知交,”沈断一字一句道,“陆文渊,你真以为锦衣卫不知你的底细?你雕这玉璧,根本不是什么祥瑞,而是——”
话音未落,楼下传来木门被撞开的巨响。
沈断瞬间拔刀转身,却见冲上楼的并非预想中的反清义士,而是三个黑衣蒙面人,手中钢刀寒光凛冽,直扑陆文渊!
“小心!”沈断绣春刀出鞘,架开劈向陆文渊的第一刀。金属交击声刺破雨夜。
陆文渊抱起木匣疾退,黑衣人的目标显然不是他性命,而是他怀中之物。沈断以一敌三,刀光在斗室中织成一片银网。他师从锦衣卫最后的刀法大家,招式狠辣精准,不过十招,已有一人肩头中刀,血溅玉屏。
但黑衣人训练有素,受伤不退,反更加疯狂。一人缠住沈断,另一人直取陆文渊手中木匣。
“放手!”陆文渊厉喝,却不敢用力抢夺,生怕玉璧损毁。电光石火间,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事——将木匣高高举起,猛地向轩窗外掷去!
“不!”黑衣人与沈断同时惊呼。
木匣划破雨幕,坠向楼下秦淮河。
几乎同时,沈断弃了对手,纵身跃出窗外。他在半空中抓住木匣,另一手勉强勾住屋檐瓦楞,整个人悬在河面上方,风雨袭身。
黑衣人追至窗边,正要向沈断出手,楼下忽然传来尖利的哨声。
“厂卫来了!”一人低呼。三人对视一眼,竟不再纠缠,翻身跃出后窗,消失在连绵的屋脊之间。
沈断咬牙发力,翻回室内,浑身湿透,木匣却紧紧抱在怀中。他单膝跪地,喘息未定,却先打开木匣查看——玉璧完好,在雨中更显晶莹。
“你……”陆文渊怔怔看着他。
“锦衣卫职责,”沈断抹去脸上雨水,“护宝。”
“他们不是锦衣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