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有从正门那扇早已不知去向的庙门进入,而是在距离破庙尚有百步之遥时,便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掠入道旁的枯草丛中,气息瞬间收敛到极致。
接着,你如同最擅长潜伏的猎豹,借着地形与暮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接近,最终选定了破庙侧面一株枝叶尚算茂密的老槐树,足尖在树干上轻轻一点,人已如一片落叶般飘然而上,隐在了交错的枝桠与开始变黄的树叶之后。从这个角度,恰好可以透过坍塌的围墙缺口,将庙内院子的大部分情形尽收眼底。
院子中央,那尊早已没了头颅的佛像旁,果然有几个人。他们围在一张用几块断碑临时拼凑成的“石桌”旁,正激烈地争论着什么,声音在空旷的破庙里有些回响。
“石桌”上,确实铺着一张泛黄的厚纸,上面用炭笔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线条、图形和标注。暮色渐浓,他们点燃了几盏防风油灯,昏黄的光线将图纸和他们的身影拉得摇曳不定。
你凝神细看。总共七个人,都是男子。衣着正如那王掌柜所说,是粗布的短打衣衫,沾满油污和尘土,甚至有几个还打着补丁。他们的皮肤黝黑粗糙,手上布满厚厚的老茧和细小的伤痕,指关节粗大,显然是常年与金属、工具打交道的工匠。
为首的是一个年约五旬的老者,须发已然花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了个小小的髻。他身形瘦削,背脊却挺得笔直,脸上皱纹深刻,一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依然闪烁着锐利如鹰隼般的光芒,此刻正用手指重重地点着图纸上的某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你屏息凝神,将听觉提升到极限,他们断断续续的争论声,顺着晚风,清晰地送入你的耳中。
“……这里!这个连接处的铆接方式,绝对有问题!”一个年轻些、满脸络腮胡的工匠,指着图纸一角,声音激动,“我按照这个比例做了三次模型,每一次,承重稍微大些,连接处就变形、开裂!这要是用在真铁轨上,火车一过,非得出大事不可!”
“刘三,你吼什么吼!”另一个年纪稍长、面皮焦黄的工匠不耐烦地打断他,“图纸是长老们根据观测和推算画出来的,能有多大错?我看是你用的木料不对,或者榫卯没卡紧!”
“放屁!我用的都是上好的硬木,比照了真铁轨的尺寸缩小做的!”络腮胡工匠涨红了脸,“长老,您给评评理!这图纸肯定有地方不对!咱们不能闭着眼睛硬来啊!”
那被称为“长老”的白发老者,眉头紧锁,盯着图纸上被争论的位置,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刘三说的,不无道理。我们毕竟只是远观测绘,许多内部结构、受力细节,确实难以精确把握。这图纸,是‘山胤’宗主集合我等七位长老之力,耗时半年,观测了不下百次列车经过,反复推算绘制而成,已然是我宗目前机关术之极致。然而,”他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与不甘,“与这新生居所造之物相比,恐怕仍是只得其形,未得其神。最大的难关,不在图纸,而在材料!”
他拿起旁边地上放着的一块黑黢黢、形状不规则、表面布满了蜂窝状气孔和裂纹的铁块,在油灯下仔细端详。
“你们看,这已是我们用尽了宗内秘传的‘地火锻金术’,所能炼出的最好一炉‘精铁’。硬度尚可,但韧性太差,脆而易裂。而朝廷铁轨所用的钢材,我仔细观察过断口,色泽银灰,质地均匀细密,韧性极佳,可弯可直。这绝非寻常冶铁之术所能达到!还有那火车机车的锅炉、气缸,所需材料更要耐得住高温高压,其冶炼之术,恐怕已近乎‘道’!”
“长老,那……那咱们怎么办?”另一个工匠沮丧地问道,“材料不过关,图纸画得再对也没用啊!难道咱们‘天工开物宗’传承千年的机关妙法,就真的比不上那些边陲蛮夷的奇技淫巧?”
“住口!”白发老者厉声喝道,眼中锐光暴涨,“宗主闭关前曾言,新生居之术,虽看似奇巧,实则暗合天道物理,乃是大巧不工,非是蛮夷之术可比!我等当师其长,补己短,岂可妄自菲薄,固步自封?”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材料一道,确是根本。宗内秘典记载,上古之时,或有‘百炼钢’、‘镔铁’之说,其法早已失传。或许,这新生居掌握了类似的,甚至更强的冶炼秘法。此事,需从长计议。”
“天工开物宗?”
你心中一动,将这个听起来颇有古意的宗门名号牢牢记住。从他们的对话可以判断,这并非寻常江湖门派,更像是一个专注于机关器械、工匠技艺的隐秘传承。他们对火车、铁路如此执着,甚至到了试图仿制的地步,其目的恐怕不仅仅是“好奇”或“不服气”那么简单。那个被提及的“山胤”宗主,又是什么样的人物?
你正思索间,忽然,那为首的白发老者,毫无征兆地,猛地抬起头,锐利如电的目光,如同实质的箭矢,倏地射向你藏身的老槐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