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所见的那钢铁巨舰、那些力大无穷的机械,如同烙印般刻在他们脑海。有人偷偷爬上甲板,在寒冷的夜风中,望着远方黑暗深邃的海平面,以及船尾那两条在月光下翻涌延伸的白色航迹,久久无语。
对技术的敬畏,对前路的迷茫,对宗主命令的沉重,以及对那个传说中能诞生如此“神迹”的安东府无法抑制的好奇与恐惧,交织煎熬着他们的心神。
当第一缕苍白的晨光刺破海平面上的薄雾,一座城市的轮廓如同巨兽般逐渐在视野中清晰、放大时,所有挤在甲板栏杆边的乘客——无论是初来者还是常客——都忍不住发出了低低的惊叹。
而“天工开物宗”的众人,则彻底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那是安东府。海岸线上,数里长的码头如同巨人的臂膀伸入海中,高耸的起重机如同钢铁森林,无数船只如同蚁群般泊靠在泊位上,装卸货物的号子声、蒸汽机的嘶鸣、汽笛的呜咽、铁链与滑轮的摩擦声……汇成一片无边无际的、充满力量感的轰鸣。
视线越过码头,是更加令人窒息的景象:密密麻麻、鳞次栉比的厂房,红砖的墙壁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无数根或粗或细的烟囱刺向天空,喷吐着或浓或淡的灰白色烟雾,这些烟雾在半空中纠缠、汇聚,形成一片缓缓流动的巨大“云盖”,遮蔽了小半个天空。
更远处,是成片整齐、火柴盒般的多层住宅楼,以及纵横交错、宽阔平整的马路,上面车马人流,川流不息。整个城市,就像一头活着的、正在呼吸与咆哮的钢铁巨兽,散发出一种野蛮、粗糙、却又生机勃勃到令人战栗的磅礴生命力。
这不是他们见过的任何一座城市。没有亭台楼阁的诗意,没有小桥流水的婉约,没有高墙深院的森严。这里只有效率、力量、规模,以及一种将天地自然都纳入规划与改造中、狂妄般的自信。
班求长老死死抓住冰凉的铁质栏杆,手指因用力而深深嵌入锈迹之中,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海风灌入喉中带来的窒息感。他身后那些年轻的弟子们,更是面色苍白,眼神呆滞,有人腿脚发软,几乎要瘫坐下去。
他们曾经幻想过安东府的模样,或许有很多高大的烟囱,有很多厂房,但绝未想到是这般无边无际、令人望之生畏的工业奇观。在这里,他们个人的技艺、宗门的传承,渺小得如同巨兽脚边的一粒尘埃。
你站在上层甲板,背靠着栏杆,海风吹动你额前的碎发。你满意地看着下方那群如同被惊雷劈中、魂不守舍的“天工开物宗”门人。火候,差不多了。
你没有随大流下船,而是先行一步,如同游鱼般穿过熙攘的登船人流,熟门熟路地进入了港口管理区。片刻之后,当你再次出现在抵达大厅的出口附近时,已经换上了一套深蓝色、样式简洁但挺括的“新生居”标准工装,左胸口袋上方,用别针别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方形胸牌,上面清晰地印着两个楷体字:“接待”。
你的气质也随之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收敛了作为上位者与绝世高手那无意中散发的疏离与威严,眉宇间多了几分属于办事员的干练与恰到好处的热情,嘴角挂起令人如沐春风的职业化微笑。
你在安东府草创初期,事必躬亲,几乎在每一个部门都亲手参与过筹建、定立规程乃至亲自示范操作,港口接待处也不例外。这里的负责人对你这位“社长”突然现身要亲自“接待”几位“远道而来的技术友人”,虽感诧异,但更多的是一种“社长果然又亲力亲为了”的习以为常,并无多问。
当班求一行人如同梦游般,脚步虚浮地随着人流挪出抵达口,尚未来得及从港口那更加震耳欲聋的喧嚣和扑鼻的复杂气味(煤炭、机油、海水、货物、人汗)中回过神来时,你已笑容满面地迎了上去,声音清朗,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清:
“欢迎各位来到安东府!一路辛苦了!看诸位风尘仆仆,想必是远道而来的客商朋友吧?我是新生居港务接待处的杨干事。我们新生居对初到安东、有志于实业发展的朋友,一向提供免费的向导与咨询服务,帮助大家尽快了解本地情况。不知各位是否有兴趣,由我带大家先去各处参观了解一下?我们这里别的不敢说,新鲜玩意儿倒是不少,或许能让各位不虚此行。”
你这番热情洋溢、措辞得体又透着自信的欢迎词,如同投入滚油中的一滴冷水,让尚处于极度震撼与恍惚中的班求等人猛地惊醒。
他们齐刷刷地看向你,眼神里充满了惊疑、警惕、茫然,以及一丝难以置信。他们偷偷摸摸而来,心怀“窃术”之志,神经本就绷紧,此刻甫一落地,还未辨明方向,就被一个衣着整齐、笑容可掬的“公家人”主动搭讪并提供“免费向导”,这突如其来的“好意”让他们本能地觉得反常,甚至怀疑是不是身份已然暴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