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时间并不长。约莫一炷香后,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接着,那扇破旧的木门被缓缓推开。
一个身影,低着头,侧身走了进来。
你起初并未在意,只随意抬眼瞥去。然而,当那人抬起头,略显局促地望向你时,你看清了她的面容。
你脸上那丝玩味的、准备迎接一场“辩论”的轻松笑容,瞬间凝固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黏稠而缓慢。
你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灰色粗布衣裙、头上包着同色头巾的妇人,她臂弯里还搭着一件色彩扎眼、绣着古怪符文的所谓“使者法衣”。她的面容早已褪去了少女的圆润与红晕,被生活刻上了清晰的疲惫与风霜痕迹,眼角有了细纹,皮肤也略显粗糙黯淡。但那眉眼的轮廓,那抿唇时细微的习惯,尤其是那双眼睛——虽然此刻充满了麻木、愁苦以及一丝职业性的审视,但偶尔流转间,仍能让你捕捉到一丝属于过去的熟悉灵韵。
颜醴泉。
这个名字如同沉在记忆湖底多年的石子,被无形之手猛然捞起,重重砸在你的心湖之上,激起层层叠叠的、带着岁月尘埃的涟漪。
竟然是她!
你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与她重逢。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十几年前,晋阳城,那家便宜而嘈杂的小客栈。客栈老板的女儿,那个总是扎着两个羊角辫、脸颊红扑扑、眼睛亮晶晶的少女。她大字不识几个,却对你这个“读书相公”充满了盲目的憧憬与好奇,总是像小尾巴一样跟在你身后,用软糯的声音央求你教她认字,给她讲那些四书五经里她完全听不懂、却觉得无比神奇的故事。
你乡试落第后失魂落魄的那段日子,是她笨拙地安慰,偷偷给你端来一碗卧了鸡蛋的热汤面。她父亲,那个精明的客栈老板,曾不止一次暗示,只要你愿意留下,娶了他女儿,这客栈将来就是你的,他还会继续供你读书科考……
当年的你,身怀骤然得来的《天·九阴真经》,犹如怀揣随时可能引爆的火山,心中充满了“怀璧其罪”的巨大恐惧。害怕那未知的江湖路,更害怕牵连这善良的一家人。
于是,在一个漆黑的深夜,你不告而别,只留下最后几枚铜钱和一张字条,便毅然踏入了那腥风血雨的江湖,从此再未回头。
你以为那段过往早已湮灭在时间洪流中,以为自己与她的人生轨迹如同两条短暂相交的线,早已奔向截然不同的方向。却不曾想,十几年后,在这弥漫着劣质熏香与愚妄狂热的邪教巢穴,在这最不堪的境地里,与她再度相遇。
她变了很多。生活显然并未厚待她。
当年的青涩灵动早已被磨蚀殆尽,取而代之的是被重担压弯的脊背和眉宇间化不开的愁苦。那身灰布衣裙十分陈旧,肘部打着不起眼的补丁。她臂弯里那件华丽的“使者”法衣,与她此刻的憔悴形成了刺目的对比,更像是一种讽刺的枷锁。
你也变了许多。得益于高深修为,你的容貌停留在二十出头的青年模样,与当年离开时相差无几,只是气质更为内敛深沉。
她显然没有立刻认出你。
你的装扮和伪装的神情欺骗了她,但当你抬眼与她对视的刹那,她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眼中掠过一丝极明显的疑惑与追忆。她盯着你的脸,似乎想从这陌生的“落魄书生”身上,找出某个深藏心底的模糊影子。
“这位……相公,”她迟疑着开口,声音带着长期劳作的沙哑,以及一丝不确定的试探,“奴家瞧您……有些面善。我们可曾在何处见过?”
你没有立刻回答。心中那股恶作剧般的玩味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是震惊,是恍然,是物是人非的苍凉,更有一种连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深沉愧疚。
如果当年……如果自己选择留下,她的人生是否会截然不同?
是否会免于沦落至此,为了一口“神粥”,将灵魂出卖给这等蛊惑人心的邪魔外道?
这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你压下。你知道,人生没有如果。而此刻,也并非沉湎于无谓假设的时机。
你看着她眼中那越来越浓的困惑,以及一丝因你的沉默打量而升起的不安,心中忽然一动。
你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与此刻“落魄书生”身份绝不相符、带着几分轻佻与玩味的笑容,目光故意在她身上逡巡了一圈,拖长了声音道:
“姑娘这般问……莫非咱们是在哪张床上见过不成?”
这句话,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冷水,瞬间在颜醴泉脸上炸开一片惊人的红潮。
那红,并非少女的羞怯,而是混杂了被羞辱的愤怒、难以置信的惊愕,以及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明了的、被深埋记忆骤然刺痛的悸动。她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后退了半步,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你,嘴唇哆嗦着,胸膛剧烈起伏。
“你……你!无耻之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