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因极度的愤怒和某种混乱的情绪而尖利颤抖。她紧紧攥着臂弯里的“法衣”,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像!
太像了!
这眉眼,这身量,尤其是方才那说话时嘴角微扬的弧度……像极了记忆中那个温文俊朗、却又在雨夜不告而别、让她牵挂了十几年的小书生!
可……可那个他,是绝不会说出如此粗俗下流之语的!
他永远干净、清朗,带着书卷气,会温和地教她写字,会耐心地给她讲那些圣贤道理……
是错觉!一定是自己太过思念产生的错觉!眼前这人,不过是个言语轻佻、眼神放肆的登徒子,怎会是他?
看着她又羞又怒、眼神混乱挣扎的模样,你心中那点恶趣味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怜惜与叹息。你知道,这场意外的重逢,不能再以这种戏谑的方式继续下去了。
你轻轻叹了口气,收敛了脸上那刻意伪装的轻浮笑容,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平静而认真。看着她那双因愤怒和困惑而瞪大的眼睛,缓缓地吐出了那两个相隔十三载春秋的字:
“醴泉。”
你的声音不高,却像带着某种穿透时光的力量,直直撞入她的耳中。然后,你又轻轻补上了自己的名字:
“是我。杨仪。”
颜醴泉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僵在原地。瞳孔在瞬间放大,里面倒映着你平静的面容,却仿佛掀起了足以吞噬一切的惊涛骇浪。
杨仪?
杨仪!
这个在她心底埋藏了十几年、以为早已随着苦难生活一起腐烂的名字,此刻被眼前这个“登徒子”如此清晰、如此自然地叫了出来。
不……不可能!
她下意识地想否认。
可那声“醴泉”,那语调,那眼神深处一闪而过的歉疚与复杂……与她记忆深处某个角落严丝合缝地重叠了!
“你……你不是他!”她几乎是尖声反驳,声音却虚软无力,带着连自己都无法说服的颤抖,“他……他不会……”
你没有给她更多自我怀疑的时间,用一种低沉而清晰、仿佛带着旧日时光尘埃的语调,缓缓吟道:
“去年今日此门中,”
这七个字,如同七道无形的枷锁,瞬间锁死了她所有的挣扎和否认。她的身体猛地一颤,仿佛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人面桃花相映红。”
你继续念出下一句,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她。
颜醴泉的呼吸骤然停止,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只有这两句诗,在她脑海中轰然回响,撞开了尘封十三年的记忆闸门。
那个春光明媚的午后,客栈后院里那株开得正盛的桃花树下,她缠着那个眉目清朗的少年教她作诗。他略一沉吟,便提笔在粗糙的纸笺上写下了这首《题都城南庄》。
写罢,他抬头看自己,目光清澈,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说:“醴泉,你瞧,你这脸颊,可比这桃花还要红上三分呢。”
那一刻,她的心狂跳如擂鼓,脸颊烫得惊人,只觉得满树桃花都不及他眼中笑意璀璨……
那是她贫瘠少女时代最明亮、也最终成为最尖锐伤痛的回忆。
这首诗,只有他们两人知晓。
“人面不知何处去……”她无意识地接了下去,声音哽咽破碎,泪水早已决堤,汹涌而出,“桃花……桃花依旧……笑春风……”
最后三个字,已是泣不成声。
“杨仪——!”
一声压抑了十三年、混合着无尽委屈、思念、痛苦与难以置信的尖叫,终于冲破了她所有的防线。
她猛地将手中那件象征着耻辱与枷锁的华丽“法衣”狠狠掼在地上,像一头受伤后终于找到归巢的幼兽,不顾一切地扑进了你的怀里,紧紧地、用尽全身力气地抱住了你。
“呜呜呜……”她把脸深深埋进你的胸口,放声痛哭。
那哭声嘶哑而痛彻,仿佛要将这十三年来所有的孤苦、所有的等待、所有的失望、所有的委屈、所有被命运践踏的不甘,全都倾泻出来。泪水迅速浸湿了你胸前的粗布青衫,滚烫的温度透过布料,灼在你的皮肤上,也灼在你的心上。
你身体微微一顿,随即缓缓抬起手臂,回抱住了她因剧烈哭泣而颤抖不止的身躯。她的发丝间是廉价的皂角气味,混合着汗水与那股甜腻熏香的怪异味道,身躯比记忆中丰腴了许多,那是生活与岁月留下的痕迹。
你心中没有绮念,只有一片沉沉的愧疚与怜惜。你轻轻拍抚着她瘦削的背脊,像安抚一个受尽惊吓的孩子,低声道:“好了,不哭了……是我,我回来了。”
这句简单的安慰,却如同打开了更汹涌的泪闸。
她哭得更加厉害,攥着你衣襟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仿佛一松手你就会再次消失。
“你去哪里了?!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我爹娘都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