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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5章 故人相认(5/5)

他们都……都……走了……我……我一个人……呜……”

    她语无伦次,颠三倒四地诉说着,泪水浸湿了你的衣襟,也浸湿了这段被突兀接续起来的、错位的时光。

    你无言以对,只能更紧地抱住她,任由她的泪水与压抑了十三年的情感洪流将你淹没。此刻,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你只是沉默地、一下一下地,轻抚着她的背,试图传递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良久,她的哭声才渐渐转为压抑的抽泣,最终平息下来,只剩下肩头偶尔的耸动。她依旧靠在你怀里,仿佛汲取着这迟来了十三年、虚幻的温暖与依靠,用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讲述起这十几年间的遭遇。

    当年你不告而别后,她父亲颜掌柜先是震怒,骂你忘恩负义,狼心狗肺。但日子总要过下去。

    不久,一个本地刚中了举的寒门士子,因家贫暂住在客栈备考会试。颜掌柜见其虽贫,却是个“读书种子”,前途或许可期,又见女儿时常黯然神伤,便做主将颜醴泉许配给了他,想着总算也是个举人娘子,后半生有了依靠。

    那举人起初倒也安分,在晋阳谋了个小差事。两年后,不知走了什么门路,竟捐了个监生,得以入京城的国子监读书。临走前信誓旦旦,说一旦在京安定,便接她过去。岂知,这一去便如泥牛入海,再无音讯。

    有人说他在路上遭遇了匪患,尸骨无存;也有人说他到了京城,攀上了某位官家小姐,早已将糟糠之妻抛诸脑后。无论真相如何,颜醴泉成了街坊邻舍口中“克夫”、“无出”的晦气女人,受尽婆家白眼与折辱,最终一纸休书被赶回了娘家。

    父亲虽懊悔当初看走眼,但终究心疼独女,将她留在客栈帮手。日子清苦,倒也勉强能过。

    然而八年前,一场突如其来的时疫席卷晋阳,父母先后染病身亡,客栈里的伙计也未能幸免。偌大的客栈,转眼只剩下她一个弱女子,守着空荡荡的房舍和日益减少的积蓄,在恐惧与绝望中等死。

    就在她病饿交加、奄奄一息之际,一个路过投宿的商队头领发现了她。

    那人自称姓赵,是“大乘太古门”在晋中某地的“香主”。见她尚有几分颜色,又病弱无依,便动了心思。他以“救苦救难”、“同沐老母恩光”为名,将她送到了这归安堂为她诊治,给她食物,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病愈后,顺理成章地,她成了这位赵香主的第十八房小妾,也被半强迫地引入了“大乘太古门”。她识得几个字,人又伶俐,加上“香主妾室”的身份,渐渐也在晋阳城这个“归安堂”里混了个“引渡使者”的虚衔,负责接待、开导一些看起来有些身份(比如读书人)或可能带来更多“供奉”的新人。

    “我知道他们不是好人……这些年,他们在好些地方鼓动人闹事,抢粮抢钱,甚至……甚至跟官府刀兵相见。”她靠在你怀里,声音低哑,带着深深的疲惫与认命,“可我还能怎样?一个无依无靠的寡妇,没有他给的那口饭吃,没有‘归安堂’这块牌子稍稍挡着点外面的风言风语和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我恐怕早就……早就被卖进那见不得人的地方,或者冻死饿死在哪条阴沟里了。”

    “这‘归安堂’,每日施两顿粥,虽稀得能照见人影,可总能吊着命。官府见他们肯出粮安抚流民饥民,省了官仓,也乐得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闹出大乱子,便由得他们在本地哄着信徒朝拜……我……我只是想活着,杨仪,我只是想活下去……”

    说到最后,她又控制不住地低声啜泣起来,那哭声里浸透了底层女子在乱世中求存的卑微与无奈。

    你静静地听着,心中波澜起伏。

    愤怒于那“大乘太古门”的趁火打劫、蛊惑人心,更怜悯于怀中这女子被命运肆意拨弄的凄楚。你感到一丝后怕的庆幸——幸亏此行是微服查访,之前出于避免打草惊蛇,未曾大张旗鼓动用官府力量直接围剿。否则,以颜醴泉这“香主妾室”兼“使者”的身份,一旦事发,绝无可能幸存,恐怕在锦衣卫或刑部衙役的第一波抓捕中,就会如同蝼蚁般被碾碎,连辩解的机会都不会有。

    “没事了,都过去了。”你收紧手臂,将她更紧地拥在怀里,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坚定,“有我在,从今往后,再没人能欺你。”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她内心深处最脆弱的地方,她身体微微一颤,随即更紧地依偎过来,仿佛要将自己融入这突如其来的虚幻庇护之中。小小的厢房里,只剩下她压抑的抽泣声和熏香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窗外,隐隐传来前院那些信徒们单调而狂热的诵经声,与室内的寂静哀伤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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