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点了点头,目光同样投注在那座既熟悉入骨、又因漫长岁月与自身剧变而显得有几分疏离的城池轮廓上,眼神变得深邃而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的帷幕。
“那就是西河府,我出生长大的地方。不过,我的家,不在府城之内,而是在它下辖一个叫做太康的小镇上,离府城还有半日脚程。”
你牵着她,并未因目的地临近而加快步伐,反而更缓了些,仿佛要让脚步与心绪,都更好地适应这片久违的土地。
尘封了十三载、被刻意深埋的记忆,如同被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拂去了表面的尘埃与蛛网,露出其下鲜活乃至刺痛的内里,然后,在你的脑海中,也在你低缓的言语间,如同一轴泛黄却笔触清晰的画卷,被一帧一帧,徐徐展开。
“西河府这片地方,”你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连你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沉淀了时光的温和与怀念,“论起土地的肥沃、商贸的繁盛,自然比不上晋阳、平城那样的大府。但在这大周北地,尤其是与黄河对岸、十年九旱、地瘠民贫的北地府比起来,却也算得上是一方难得的、能让百姓勉强安居的‘好地方’了。”
你指着远处那在暮色中呈现出连绵起伏的青色山影:
“它北倚太北山脉的余脉,东接恒岳山南麓的丘陵,算是在两山夹峙之中,却又得了地势的便宜。境内有两条大河穿行而过,一条叫西川,一条叫岚水,都是从太北山深处发源的活水。所以,这里的田地,灌溉还算便利,比起那些完全靠天吃饭的地方,百姓的日子,总要稍微好过那么一点。但也……仅仅是一点罢了。”
你一边走,一边向她讲述着这片土地最朴素的风貌,声音平静,却像在触摸记忆里每一道熟悉的纹理。
“我娘,姓张,街坊邻里都叫她张氏。”
你的语气微微低沉下来,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她是个……命很苦的女人。听镇上老人说,她嫁给我爹头一年,自己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没出月子就夭折了。我爹,也就是我原来的养父,杨九仁,是个老实巴交、沉默寡言的汉子,除了叹气,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那之后好几年,她都没能再怀上。”
“后来,因为一个早已出了五服、几乎断了联系的远房表亲牵线,说她奶水好,人又干净利落,荐她去了江南,具体是京口那边,给一户姓姜的大户人家当奶娘,报酬颇为丰厚。我养父起初不愿她走那么远,但家里实在清苦,她自己也像是想离开这个伤心地,便还是去了。”
“那户姓姜的人家——”
你的声音更轻了些,颜醴泉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她知道,接下来的故事,恐怕要触及你身世中最隐秘、也最沉重的部分了。
“并非普通的富商乡绅。后来我才知道,他们是江南一个势力盘根错节、行事诡秘异常的地下帮会——‘金陵会’的核心家族。而且,与前朝裂土封王、在江南盘踞多年的瑞王府,有着千丝万缕、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听到“金陵会”与“瑞王府”这两个名号,颜醴泉的心猛地一沉。即便她不知道这是什么组织,也隐约感觉出这两个名字背后所代表的庞然大物与血雨腥风。她下意识地将你的手握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将力量传递过去。
“在那里,她认识了我的生母。”
你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话本故事。
“我只知道她姓姜,是我娘伺候的那位姜家夫人,或者……是身份更特殊的女眷?娘从未说清,或许她自己也不完全明白。我只从她偶尔零碎的话语里拼凑出,我的生母当时似乎‘身染重疾’,处境也极为艰难甚至危险。就在某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她不知用了什么方法,避开所有人,找到了我娘,将尚在襁褓中的我,连同她身上所能搜罗出的所有金银细软、几件贴身首饰,一股脑塞进我娘怀里。”
你顿了顿,目光投向虚空,仿佛看到了那个混乱而绝望的雨夜。
“她跪下来,哭着求我娘,求她看在同为女人的份上,带我走,立刻走,逃得越远越好,逃回北方,逃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永远不要再回江南,也不要对任何人提起我的身世,就当我……是个父母双亡的孤儿。”
颜醴泉的指甲不知不觉掐进了掌心,眼眶微微发热。她能想象出那是怎样一幅惨烈而无助的画面。
“于是,”你继续说道,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我娘,这个刚刚失去自己骨肉、心地善良又没什么主见的妇人,或许是被我生母的绝望打动,或许也是想逃离那个让她感到窒息不安的大宅门,她真的就那么做了。”
“她冒着杀身之祸的危险,偷偷带着我和那些财物,开始了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逃亡。一路担惊受怕,风餐露宿,躲避着可能存在的追查与盘问,吃尽了苦头,最终,才回到了这相对安稳、她也更熟悉的西河府太康镇。”
“我爹,杨九仁,和我娘一样,都是这世上最普通、也最老实本分、心地善良的人。他们用我娘带回来的那些金银,在镇上买了块地,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