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嘴角,似乎因为回忆起那平淡的温暖,而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但随即又抿直了。
“他们再也没能拥有自己的孩子。或许是因为之前的打击,或许是天意如此。但他们把我,当成了亲生儿子,甚至比亲生儿子还要宝贝。”
“他们也从来没有瞒过我关于我身世的一星半点。从我懂事起,我娘就断断续续地告诉我,我是江南大户人家的孩子,我的生身母亲是个很美很温柔的女人,但她有不得已的苦衷。才会把我送给了他们夫妻抚养”
“爹娘甚至把当年藏钱的那个粗陶瓦罐埋在哪棵老槐树下的具体位置,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我,一遍又一遍地叮嘱,生怕……生怕哪天他们突然不在了,留下我一个人,无依无靠,活不下去……”
说到此处,你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滞涩,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十几年的风霜雨雪、生死搏杀,早已将你的心锤炼得坚如铁石,但提及那对平凡夫妇毫无保留的深爱,依旧有根细微的刺,轻轻扎在最柔软的地方。
颜醴泉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悄无声息地滚落下来。
她没有出声,只是将你的手捧起,紧紧地贴在自己温热濡湿的脸颊上,用肌肤的温度与泪水的湿润,传递着最直接、也最无言的抚慰。她从未想过,在你那强大到近乎非人的表象之下,竟也藏着如此沉重而温情的过往。
你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冬日傍晚的清冷,仿佛也压下了心头翻涌的情绪。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的语气说道,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将那段记忆完整地讲述出来。
“我读书的天赋,大概还算不错……”
“十一岁那年,便被镇上的人称为‘神童’,过了县试。被推荐进了县学。十三岁,便去府城院试考中了秀才。放榜那天,整个太康镇都轰动了,街坊邻里都来道贺。我爹娘,那真是……高兴得好几天都合不拢嘴,走路都带着风。他们觉得,我终于要出息了,将来一定能中举人,中进士,做大官,光耀门楣,让他们扬眉吐气,过上好日子。”
你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真切而遥远的、属于少年时代的笑意,那笑意纯粹,带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却也因早已注定的结局,而显得格外脆弱,令人心酸。
“只可惜……”那笑意如同水面的涟漪,迅速消散,你的声音重新沉静下来,带着命运弄人的苍凉,“人的好运气,似乎总有用完的时候。我的,大概到中秀才那里,就差不多用尽了。”
“我中秀才之后,又在县学读了两年书。那两年,算是我人生中最后一段称得上无忧无虑、充满希望的时光。然后,在我十五岁那年的夏天,太康镇,连同周边好几个村镇,爆发了一场极其惨烈的……瘟疫。”
你说出这两个字时,语气依旧平稳,但颜醴泉却感觉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滞、冰冷了几分。
“那场瘟疫来得又急又凶。发烧,呕血,身上起黑斑……人像秋天的落叶一样,一片一片地倒下去……连镇上的两位郎中都病倒了。药石罔效,尸横遍野。为了防止扩散,官府派兵封了镇子,许进不许出,实际上……就是任其自生自灭。”
“我爹,我娘……都没能逃过去。他们就像镇上绝大多数人一样,被那场突如其来的瘟疫,夺去了性命。”
“而我……”
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早已结痂、却永不消失的伤痕。
“因为我年纪小,又是秀才,深得县学里一位康姓恩师的喜爱和回护。中秀才之后,我大多时间都住在府城的县学宿舍里,埋头读书,准备接下来的乡试,很少回镇上。瘟疫爆发时,我恰好就在府城县学……侥幸,躲过了一劫。”
“等我终于得到消息——那消息因为封锁而迟来了许多天——不顾一切地赶回太康镇时……”
你停了下来,目光似乎穿过了眼前逐渐深浓的暮色,看到了十五六年前那副人间地狱般的景象。
“看到的,只有被大火焚烧过后、剩下断壁残垣的废墟,空气里弥漫着怎么都散不掉、焦糊与腐臭混合的气味。镇子空旷得吓人,幸存的寥寥几人,目光呆滞,如同行尸走肉。”
“而镇子内外……无论是乱葬岗、各家各户的祖坟,还是死者原来的院落里……都多出了一片密密麻麻的新坟。没有墓碑,只有歪歪斜斜的木牌,或者干脆就是一块石头,下面埋着的,是我熟悉的街坊,玩伴,先生……还有,我的爹娘。”
“他们……他们在瘟疫过后,就被我家那些穷亲戚,草草合葬在了我家那大火之后、还算完好的宅院后院那棵埋着他们所有积蓄的老槐树旁边。连块像样的木板都没有。”
“那是我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什么是‘无力’。不是武功不够高,打不过敌人;不是计谋不够深,算不过对手。而是在那种席卷一切、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