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荒谬,甚至有点好笑。
因为你骤然发现,这套被“大乘太古门”奉为圭臬、视作不传之秘、用以在底层民众中发展信众、积蓄力量的所谓“核心逻辑”——精准筛选绝望人群,施以小恩小惠,许以美好未来(哪怕是虚无缥缈的来世),从而换取其今生的忠诚、劳力乃至生命——这套看起来似乎颇有章法、深谙人心的模式,不正是你自己早在以前,就已经在实践中运用、甚至早已超越、如今看来颇为粗浅的“初级版本”吗?
你的思绪,瞬间被拉回到了大半年前的云州,那个因为山神索拉里斯之祸,闹得滇中人心惶惶的多事之地。
彼时,你在云州新生居的议事厅里,曾对着那些被你让天机阁主姜明望从各地召集而来、属于前朝二皇子姜云暮一脉的姜姓宗亲们,半是认真、半是点拨地,描绘过一幅更为直接、也更为赤裸的图景。
那套逻辑的核心是什么?
寻找那些受灾最重、官府救济彻底失灵、百姓挣扎在死亡边缘、除了“活下去”再无他求的地区。然后,变卖所有财产,给予那些濒临崩溃的灾民最实际的东西:一口能吊命的粥,一件能御寒的衣,一处能挡雨的棚,以及……一份属于“人”而非“牲畜”的最基本对待。
接着,用最朴实的语言告诉他们:跪着等官府发善心是等不来活路的,与其全家饿死冻毙,不如拿起能找到的任何东西,去砸开那些为富不仁的士绅粮仓,去冲击那些只顾自保的官家府库,为自己,为家人,挣一条活路!
什么王法,什么纲常,在饿死的恐惧面前,都是狗屁!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句话的另一种解读,便是在绝境中,生存的意志高于一切既定的秩序。
那套逻辑,简单,粗暴,没有任何温情脉脉的伪装,直指人性最底层、最原始的求生本能与反抗冲动。它不包装来世,只许诺当下;不贩卖福报,只交易生存。
而此刻陌尘寺中,慧明这些僧人所操弄的“虔诚信众、捐献铜佛、换取来世富贵”的这套把戏,其本质,不正是你那套“求生逻辑”的“宗教美化版”与“延迟满足版”吗?
只不过,你当年画的饼,是“立刻就能吃到的饼”,虽然粗糙,却真实可及。而他们画的饼,是“下辈子才能吃到、而且谁也没见过、全靠想象的珍馐佳肴”。
他们将现实的压迫与苦难,巧妙地转化为对“来世”的投资,用虚无缥缈的“福报”,来兑换信徒今生实实在在的劳力、微薄财产与无条件服从。
论及对人性绝望处境的利用效率,以及对被煽动者潜在破坏力的激发程度,他们这套需要长期洗脑、依赖精神控制的“来世论”,比起你那套直接诉诸生存本能、能瞬间点燃燎原之火的“求生论”,简直是隔靴搔痒,幼稚得可笑。
你甚至忍不住想,如果不是当年自己的‘杨夫人’姬凝霜没有被愤怒和狂傲蒙蔽神智,看清了你代表的全新力量,以身相许,将你这个身怀绝技、心藏丘壑的“江湖宵小”笼络联姻,最后招赘入宫,委以皇后重任,让你得以跳出江湖与地方的局限,站在帝国的高度,借助皇权与新政的力量,从上至下、由点及面地推行“新生居”这套旨在重构社会生产关系的宏大变革……
那么,假以时日,比如一二十年后,任由“大乘太古门”这套专门针对社会最底层溃烂创口的“精神鸦片”慢慢发酵、渗透,凭借其隐蔽性与欺骗性,在某些天灾人祸频繁、吏治尤其腐败的地区,或许还真有可能孕育出足以撼动地方统治的“民变”星火。
只可惜,历史没有如果。时代变了,而且是以一种“大乘太古门”根本无法理解、更无法追赶的速度在剧变。
如今的大周,在你的主导与女帝的支持下,“新生居”体系及其配套的新政,如同拥有生命力的藤蔓,其触角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着帝国更多州府延伸。
海量的流民、灾民、破产农户,不再是被各方势力觊觎、煽动的“易燃物”,而是被新生居的工厂、矿山、合作社,以相对优厚的待遇(至少能吃饱穿暖、看到希望)和一套强调“劳动创造价值”、“按贡献分配”的崭新规则,迅速吸纳、转化,成为了“安东布”生产线上的纺织女工,炼钢厂里的炉前工,铁路工地上的筑路工,合作社里拥有自己一份口粮的农业工人……
他们第一次,在付出汗水后,能定期领到名为“工分”或“工钱”的报酬,能用它换来实实在在的粮食、布匹、乃至送子女进入“社学”识字读书的机会。他们第一次,感受到了某种超越温饱的、被称为“人的尊严”与“未来希望”的东西。尽管这一切仍处于起步阶段,充满粗糙与不公,但相比过去毫无出路的绝望,已是天壤之别。
在这样的宏观背景下,“大乘太古门”那套只能在绝对绝望、毫无指望的土壤里才能疯狂滋生的“来世福音”与“精神控制”,正在迅速失去其最根本的生存根基——源源不断的绝望信众。
也怪不得,这些年各地不怎么上报与“大乘太古门”相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