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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相客气了。对了,前些日子您当朝告老致仕,回了浪州老家?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不多住些时日,享享天伦之乐?”
听到你的问题,程远达脸上那热情的笑容微微收敛,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混杂着感慨、落寞,还有一丝淡淡的讽刺。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叹了口气,缓缓说道:
“哎,殿下不提也罢。老夫这次回浪州,确实是存了落叶归根,在父母坟前颐养天年、狐死首丘的心思。毕竟离乡数十年,如今卸下重担,便想着回去看看。”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低沉:
“可这一回去才知道,什么叫‘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什么叫‘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啊……几十年光景,家乡早已物是人非。”
“当年的老街坊、老伙计,十不存一,剩下的也都是耄耋之人,话都说不利索了。至于那些沾亲带故的所谓‘亲戚’、‘族人’……”
程远达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弧度:
“嘿,一个个面子上倒是客气,张口闭口‘老相爷’、‘叔公’,可那眼神里,盯着的都是老夫带回去的那点养老钱,还有那点早已不顶用的‘前任丞相’的虚名。生怕老夫回去分他们的家产,抢他们的田亩,防贼似的防着。”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莫过于此。”
他摇了摇头,脸上的落寞被一种看透世情的淡然取代,指了指身边安静倾听的邱会曜,又指了指这清幽雅致的庭院,声音重新变得轻松起来:
“反倒是殿下这安东府,这安老院,清静,自在。有老邱、刘文斌刘公这样在朝中共事数十年的老伙计可以说说话,下下棋,品品茶。院子里种点花草,看看书,晒晒太阳。内子她们也能找些伴,做做女红,聊聊家常。”
“这日子,比起浪州老家那乌烟瘴气的所谓‘天伦之乐’,不知要舒心多少倍!殿下这安老院,建得好啊,是真正给咱们这些老骨头一个安心养老的地方。”
你闻言,微微颔首,心中也有些感慨。
宦海浮沉,人情冷暖,程远达这等历经三朝的老臣,体会自然更深。
他能在这里找到安宁,也说明你当初设立安老院,妥善安置这些来安东府“考察”的前朝老臣及其其他退隐清贵的决策,是正确的。
这不仅是怀柔,也是一种姿态,一种新朝的气度。
你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清冽的茶香在口中化开,让你有些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目光扫过邱会曜,见他气色确实比刚来时好了许多,便随口问道:
“邱老的身体,近来可好些了?”
邱会曜温和一笑,声音虽还有些中气不足,但吐字清晰:
“劳殿下挂心。托殿下的福,有花神医和诸位大夫悉心调理,又有这清净之地安心休养,已是大好了。如今每日晒晒太阳,与程相说说话,读读书,感觉这身子骨,是一日比一日轻松。”
他的感激是发自内心的,毕竟当初若非你给了个“流放”的由头抽离京城,他家满门可能早已“病殁”于任上或因为别的什么“意外”去世了。
你点点头,正想再宽慰几句,目光无意中扫过程远达那张依旧红润、但似乎想起什么有趣事情而露出古怪表情的脸,心中一动,一个名字闪过脑海。你想起了之前去枼州时的某个模糊印象,便带着几分好奇,笑着问道:
“对了,程老。我之前在滇中探访之时,听说一条风闻。”
“说您还在相位时,曾经手批过一份调令,将一个叫章奇非的户部官员,直接从洛京调去了偏远的枼州?而且调令上措辞颇不客气,充满贬斥。我有些好奇,这章奇非当初是何处得罪了您,竟让您如此大动肝火,将他打发到那等边陲之地,与传闻中太平道乱党活动频繁的地区为伍?”
听到“章奇非”这个名字,程远达脸上那复杂的感慨神色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哭笑不得、仿佛想起了什么极其荒谬又让人恼火的事情的表情。
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猛地一拍大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接着便毫无形象地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连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哈哈哈……殿下!殿下您可真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程远达一边笑,一边指着你,手指都因为笑意而微微颤抖。
“您不提,老夫都快把这号人物给忘了!哈哈哈……章奇非!这厮……这厮可真是个人才!不,是个‘醉才’!”
他笑了好一阵,才勉强止住,接过夫人递过来的手帕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花,喘了口气,才继续用那种又好气又好笑的语气说道:
“殿下您可知,那章奇非,当初在户部,担的是什么职司吗?”
你配合地摇了摇头,露出愿闻其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