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户部十三清吏司中,主管天下财政稽核、钱粮奏销的上计司,坐第三把交椅的员外郎!”
程远达说到“上计司员外郎”这几个字时,刻意加重了语气,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混杂着荒谬和怒其不争的神色。
“那可是要害部门!掌天下钱粮之数,稽核各省奏销,稍有差池,便是关乎国计民生的大事!”
他喝了口茶,顺了顺气,然后脸上露出嫌弃到极点的表情,仿佛提到这个名字都脏了他的嘴:
“可这章奇非,嘿,就是个不折不扣的酒蒙子!嗜酒如命!据说他当值之时,公案旁必置一酒壶,无酒不欢,无酒不办事!整日里醉眼惺忪,神志不清!”
程远达越说越来气,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在丞相府和尚书台里看到那些荒唐奏报时的光景:
“他经手审核的各地钱粮奏销折子,送到老夫案头,老夫一看,好家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学着当年看到奏报时拍案而起的动作,声音也提高了几分:
“就比如,淮南各州府之前夏雨连旬,河堤在濠州段决口百余丈,洪水滔天,淹没州县十余,灾民数十万,流离失所,饿殍遍野!这是何等惊天的灾祸!朝廷急调钱粮赈济,各地奏报雪片般飞来,皆言损失惨重,亟待救援。”
“可你猜猜,这位章大员外郎,在审核濠州府上报的灾情损失和请求赈济的折子时,是怎么写的批注,怎么核定的损失人数?”
程远达看着你,等着你的反应。
你微微蹙眉,心中已有了不好的预感:“莫非……他玩忽职守,胡乱核定?”
“何止是胡乱核定!” 程远达嗤笑一声,伸出一个手掌,翻了两番,“他在那奏销单上,朱笔一批,核定:濠州府因水灾,损失……民户三十,需拨付抚恤银……一百五十两!”
“三十人!”
程远达几乎是吼出来的,尽管事情过去多年,此刻提起依旧怒气上涌。
“淮河决堤,淹没十数县,在他章大员外郎的笔下,就死了三十个人!他当朝廷诸公都是傻子吗?当老夫是那三岁稚童,可以随意糊弄吗?一百五十两银子,够干什么?买三十口薄皮棺材都勉强!”
“这还只是其中之一!类似荒唐之事,在他经手的公务中,比比皆是!不是将甲地的税款核销到乙地,就是将今年的亏空挪到明年,要么就是干脆在酒醉中,把重要的数据给批错了,张冠李戴,颠三倒四!户部上下,提起此人,无不头痛!”
“偏偏他是泰安朝末年的一甲进士出身,资格奇老,又没犯什么贪赃枉法的大错,只是‘好酒误事’,按律也难以重处,最多罚俸申饬。可这等昏聩之徒,留在户部要害之地,岂不是祸国殃民,贻笑大方?”
程远达越说越气,端起茶杯一饮而尽,仿佛要浇灭心头旧火。
“正好,那时节,枼州那边不太平,有传闻说太平道的余孽在那里死灰复燃,蛊惑山民,滋扰地方。前任枼州知府钟世成是个庸碌之辈,压不住场面,便以‘山瘴入体’、‘身体抱恙’为由,屡次上表请求朝廷派能吏干员前去接替他,整顿枼州之吏治。”
程远达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一个带着三分怒意、七分恶作剧得逞般的坏笑:
“老夫一生气,也懒得再跟这酒蒙子扯皮,大笔一挥,一道调令就下去了——着户部上计司员外郎章奇非,即日启程,赴枼州接替钟世成担任……枼州知府,处理钱粮、刑名事务,并……酌情查探地方民情,特别是……太平道匪患事宜!”
他模仿着当年书写调令时的语气,然后嘿嘿一笑:
“我当时就想,太平道那些乱党,不是整天宣扬什么‘赤天已死,黄天当立’,煽动百姓,对抗官府吗?不是号称不畏生死,手段酷烈吗?”
“老夫倒要看看,是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太平道乱党厉害,还是咱们这位‘酒中仙’章大人厉害!看看到了那等穷山恶水、匪患猖獗之地,直面那些刀头舔血的亡命之徒,咱们的章大人,他那壶里的酒,还能不能喝得下去!他那糊涂脑子,能不能被吓醒几分!”
听完程远达这一番声情并茂、绘声绘色的“吐槽”,你先是愕然,随即也忍不住跟着哈哈大笑起来。你完全没想到,一桩看似寻常的人事调动背后,竟然还藏着这么一段令人啼笑皆非、又可气又可笑的官场轶事。
将一个整日醉醺醺、办事糊涂的户部官员,调到太平道活动频繁的边陲之地,这手“借刀醒酒”或者“驱虎吞狼”(虽然章奇非未必是虎)的阳谋,倒也确实是程远达这种老官僚能干出来、带着几分促狭和无奈的手段。
“哈哈……程老,您这可真是……别出心裁啊!” 你笑着摇头,“只可惜,据我在枼州见闻,枼州上下之事,基本都是当地粟家土司和太平道在勉力维持,毕竟枼州之繁荣,太平道能获利更多,自然不乐意起事造反,和朝廷撕破脸,打个鱼死网破。”
“朝廷的宝江县衙和枼州府衙,基本在枼州就是两个摆设。您倒是给他找了个喝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