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刚刚才在极致的痛苦与恐惧中,以为自己必须永远割舍下那份母子亲情,以为自己将彻底沦为行尸走肉般的工具。她甚至已经说服自己接受这残酷的命运,用自我毁灭般的叩首来祈求一丝怜悯。
可她万万没想到!
这个在她心中如同神魔般冷酷无情、掌控一切的男人,这个轻易将她从云端打入泥泞、又随手将她捞起的男人,竟然会……竟然愿意以这样一种她连做梦都不敢想象的方式,“成全”她?
不,不仅仅是成全,这简直是恩赐!是天大的恩典!
将彬儿接到安东府?!
这个宛如天国、又似魔窟的不可思议之地!这里安全吗?对彬儿是福是祸?
她不知道,也无力思考。她只知道,这比她之前设想的最好结果——将儿子留在芥子山那荒山野岭之中隐匿——要好上千百倍!至少,在这里,在主人的眼皮底下,或许……或许……
巨大的情绪冲击让她彻底失控,眼泪决堤般汹涌而出,混合着额头的血迹,在她脸上冲出道道污痕。但这一次的泪水,不再是绝望的苦涩,而是混杂了难以置信的狂喜、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扭曲的感恩。
“主……主人……!”
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想要说话,却因极致的激动而语无伦次,只能发出破碎的音节。最终,她所能做的,只是再次将额头重重地磕向冰冷的地面,比之前更加用力,更加虔诚!
“咚!咚!咚!”
沉闷的撞击声再次响起,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额头上旧伤未愈,又添新创,血渍扩大,但她恍若未觉,仿佛只有通过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才能宣泄内心那快要将她撑爆的澎湃情绪。
“奴……奴婢……叩谢……主人天恩……!”
“奴婢……愿生生世世……为奴为婢……报答主人……!”
“主人恩同再造……奴婢……奴婢……”
她泣不成声,话语破碎,但那份发自灵魂深处、混合着恐惧、狂喜与彻底臣服的复杂情感,却无比清晰地传递了出来。
而一直静坐旁观、姿态优雅的梁淑仪,此时终于有了动作。
她轻轻放下手中的茶杯,瓷杯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轻微而清脆的“嗒”一声。这声音不大,却让禅垢那失控的叩首动作微微一顿。
梁淑仪从她那张藤椅上缓缓站起身。宫装长裙曳地,行动间环佩不响,步履无声,却自有一股端严华贵的气度流转。她款步走到依旧匍匐于地、浑身颤抖的禅垢面前,微微弯下腰。
这个动作由她做来,没有丝毫居高临下的盛气凌人,反而带着一种奇特的母性温和。
但禅垢却在那温和的目光注视下,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眼前这个美妇人,其体内蕴含的力量是何等浩瀚可怖,远非她全盛时期可比,更遑论现在。
梁淑仪伸出一只保养得极好的玉手,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方素白的丝帕。
那手帕质地柔软,还带着她怀中的温热与体香。
她动作自然至极,甚至带着几分怜惜的意味,用那方手帕,轻轻擦拭着禅垢脸上那混合了泪水、血污和尘土的狼狈痕迹。
她的动作很轻,很柔,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但禅垢却觉得,那柔软的丝帕拂过脸颊,比最锋利的刀刃刮过还要让她恐慌。这看似温柔的举动,所蕴含的讯息再明确不过——接纳,但更是宣示主权与地位。她是“姐妹”,但更是需要被“照顾”、被“调教”的新来者、下位者。
“妹妹,快起来吧。”梁淑仪的声音温婉动听,如同春风拂过琴弦,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地上凉,莫要伤了身子。夫君他……既然开了金口,自然是会疼你的。”
这声“妹妹”,这看似关怀的话语,听在禅垢耳中,却如同惊雷。
她更加深刻地认识到自己在这个陌生的环境中的位置——一个需要被“教导”、被“安抚”、被“接纳”的最下等存在。而“夫君”这个称呼,更是让她明白了梁淑仪与主人之间的关系,也让她心中那点刚刚因“恩赐”而生出的侥幸,彻底烟消云散。她将头埋得更低,几乎要嵌进地里。
你没再看这两个女人之间无声的交流与地位确认,对你而言,这不过是后宫秩序自然而然的一环。你有些不耐烦地屈指,用指节敲了敲光滑坚硬的实木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时间有限。”
你的声音打断了室内那微妙的氛围,目光落在禅垢身上,命令简洁直接:
“闭上眼,凝神静气,在脑海中仔细冥想,前往你芥子山那隐秘据点的最详细路线。一山一水,一草一木,尤其是那芥子山所在的具体方位与周遭景象,越详尽越好。”
禅垢闻言,猛地一颤,立刻挣扎着从地上爬起,甚至顾不上整理凌乱的衣衫和额头的伤势。她强迫自己闭上双眼,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翻腾的心绪和身体的颤抖,将残存的精神力全部凝聚起来。
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