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秦淮河边。
那些大明的孩子。穿着干干净净的粗布衣裳，脸上有肉，手里举着糖葫芦，在巷子里跑来跑去，互相追打嬉闹。有的骑在父亲脖子上，咯咯地笑。
一样的孩子。
一样的年纪。
一边拿着糖葫芦笑，一边连一口干净水都喝不上。
少贰冬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里是他的故国。
这些是他的同胞。
而他在大明亲眼看过另一种可能。
少贰冬资转头看向沐英。
沐英正看着那些村民，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动。
“沐将军。”少贰冬资的声音有些哑，“这地方，我一定替大明守好。”
沐英看他一眼，点了点头。
远处高地上，朱亮祖的骂声隐约传来，正指挥护卫们搭营地。
海风从西面吹过来，带着咸味和腥气，掠过灰扑扑的山脊。
沐英让伙夫从辎重里取出行军口粮。
大米。
真正的、白花花的大米。在大明不算什么稀罕物，是税收、军粮，也是百官的俸禄。
但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这东西比银子金贵。
伙夫在村口支起一口行军大锅，清水烧开，米倒进去，又抓了几把路上采的野菜扔进锅里。没什么技巧，就是煮。
粥的香气随着海风飘开。
咸腥的海风里，忽然多了一股温热的米香。那股味道顺着溪流两岸的茅草棚子慢慢渗过去，钻进每一道门缝。
“少贰先生，你来施粥。”
少贰冬资愣了一下：“我？”
“你是日本人，他们听你说日语，比看见我的脸安心。”沐英把木勺递过去，“一人一碗，老人孩子优先。”
少贰冬资接过木勺，站到锅边，用日语朝村子喊了几声。
大意是：大明使团请大家喝粥，不要钱，不征粮，不抓人。
没人来。
刚才好不容易露面的村民，又缩回去了。有人从门缝往外看，但没人迈步。
就像一个人在黑暗里呆的太久，猛地看到一束光，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感觉眼睛被刺痛。
少贰冬资又喊了一遍。
还是没人。
他回头看沐英。沐英蹲在一块石头上，一点也不着急。
“等。”
少贰冬资不再喊，就站在锅边，一勺一勺地搅粥，让米香飘得更远。
最先走出来的是个孩子。
脏兮兮的男孩，光着脚，头发结成一坨一坨的，身上的布条遮不住凸出的肋骨。
他站在五步之外，使劲吸着鼻子，眼珠子死死盯着那口锅。
喉结滚了一下。
少贰冬资蹲下来，盛了一碗，递过去。
男孩的脚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茅草棚子。棚子里有个女人的脸贴在门缝上，不知道是在看他还是在看粥。
男孩又往前挪了半步。
少贰冬资没催，就那么蹲着，端着碗，等。
男孩终于伸出手。
两只手，黑得像泥做的，指甲缝里全是灰，手指头几乎是皮包骨。他接过碗，碗在他手里晃了一下——太重了，手没劲儿。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
然后整个人的脑袋埋进碗里，咕嘟咕嘟地灌，粥从嘴角往下流，流到下巴上、脖子上、胸口上，他顾不上擦。像是怕有人抢，又像是怕喝慢了这碗粥就会消失。
一碗粥，三口就见了底。
男孩把碗举起来，舌头伸进去，把碗底粘着的米粒舔得干干净净。然后抬起头，看着少贰冬资。
少贰冬资又盛了一碗。
男孩接过去，这次没喝。他捧着碗小心翼翼返回茅草棚子，把碗递进门缝里。
门缝里伸出一只更小的手。
少贰冬资把头低下去，假装在搅粥。
其他孩子出来了。一个、两个、五个。全是一个样，瘦得像干柴棍裹了层皮，眼珠子直勾勾的，脚步犹犹豫豫，但鼻子一直在吸。
然后是女人。抱着更小的孩子，低着头，快步走过来，接过碗就退到一边。
最后是老人。
那个老妇人也出来了。她没排队，站在最后面，等所有人都盛过了，才慢慢挪过来。
少贰冬资给她盛了满满一碗，米多菜少。
老妇人接过碗，没急着喝。她低头看着碗里那层白花花的米粥，看了很久。
然后喝了一口。
粥放得久了，早就不烫了，温温的，刚好入口。
老妇人抬起头，用日语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少贰冬资给沐英翻译，声音有点哑：“她说……她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