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看儿子,目光一直钉在山名脸上。这个幕府的人,绝不是为了给益田家送消息这么简单。
“那些铁炮,跟元朝攻打博多湾时用的不一样。外形小得多,一个人就能举着打。但打出来的东西……”
山名看向益田兼世,意思不言而喻。
益田兼尧依旧盯着山名:“你既然知道这东西厉害,还来找我?益田家的武士不是拿来送死的。”
山名点点头:“益田殿,那支使团,满打满算六七十人。护卫五十个。铁炮,也是五十几把。”
益田兼尧没吱声。
“铁炮厉害归厉害,它要吃丹药。”山名竖起一根手指,“打一发,装一次丹药。丹药用完了,那铁管子跟烧火棍没两样。他们千里迢迢从大明过来,能带多少丹药?”
益田兼尧摇了摇头:“那也肯定不会少,要是硬打,我益田家必然伤亡惨重。”
“五十杆铁炮,正面冲,确实难打。”山名点头,“但益田殿想想,五十个护卫,守一个营地,能守住几面?”
益田兼尧的眼睛动了一下。
“而且。”山名补充道,“据我观察,那些铁炮打完一发,需要时间装填。如果从多个方向同时进攻,他们顾得了东顾不了西。”
益田兼尧思索了一会儿。
“不行,只有益田家一家,不够。”他终于说。
他已经看出来,幕府是想利用益田家对付大明使团。那他就把话往这个方向引——暗示山名,幕府该给些支援。
“当然不够。”山名点点头,“所以,您可以联合附近的三隅家和福屋家,甚至更远处的吉见家、周布家、本城家……”
他听出了益田兼尧的暗示,但装作没听懂。
幕府与大明“交好”,不可能留下任何资助石见国人众的把柄。这次会谈也只会是他山名的个人行为,与幕府无关。
益田兼尧猛地抬头。
三隅家是他的死对头。两家打了十几年,死了不知道多少人。
更别提其他国人众,相互之间也有各种仇怨。
“益田殿放心。”山名看出了他的顾虑,“面对外敌,石见的豪族们总该团结一次。等把明国人赶走,各家的恩怨,以后再算不迟。”
益田兼尧盯着山名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难看,像是嘴角被人用刀挑起来的。
“山名大人,你回去告诉管领大人。”他站起来,“益田家的事,益田家自己会处理。用不着幕府操心。”
山名微微欠身:“那我就不打扰了。”
他跨出门槛,带着十二个武士离开了益田家的寨子。
阳光照在他脸上,山名的表情恢复了那副永远“只是好奇”的模样。
阳光照在他脸上,山名的表情恢复了那副永远“只是好奇”的模样。
他回头看了一下寨门。
种子已经埋下去了。
益田兼尧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会冲动。但聪明人有个毛病——越聪明,越贪。
大量的白米,五十多杆堪比“妖法”的铁炮。
这笔账,益田兼尧会算的。
就算三隅家跟益田家是死对头,但面对一块够大的肥肉,仇人也能坐到一张桌子上。
这些国人众的脾性摸得差不多了。
穷。
穷到骨子里的人,看见粮食和武器,跟饿狼看见肉没区别。
只要把消息放出去——大明人有白米、有铁炮、但只有五十个护卫——这些平日里互相砍杀的国人众,用不了几天就会凑到一起。
到时候,要么这些国人众被打残,相当于幕府清除毒瘤。
要么大明使团承受不住压力,守不住据点,向幕府求援。
无论哪种结果,细川大人都满意。
山名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开益田家寨子的那一刻,几双眼睛正从远处的山脊上盯着他。
……
少贰冬资也看到了山名,面色有些难看,自语道:
“山名……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沐英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大概猜出了山名在这里的目的。
他拍了拍弥三的肩膀,往后退了一步,蹲到灌木丛的阴影里。
“走。原路回去。”
少贰冬资和八个护卫跟着动了,弥三机灵,没多问,转身就钻进了来时那条窄缝。
队伍无声地撤离山脊。
少贰冬资跟在沐英身后,压着嗓子开口。
“沐将军,山名他——”
“回去再说。”
回程比去时快了近一半。
营地的鹿角和浅壕已经有了雏形,朱亮祖光着膀子站在壕沟边上,正骂骂咧咧地指挥几个护卫搬石头。看到沐英回来,他拍了拍手上的泥。
“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