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夜没睡。
谷地的场面,用四个字就能概括——一塌糊涂。
篝火的灰烬散了一地。竹枪、木棍、破烂的竹甲扔得到处都是。好几个受伤的足轻躺在角落里呻吟,没人管。草棚被踩塌了一半,那些游女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益田重信拄着一把太刀,从南侧出口走过来。老头的脸黑得像锅底。
“点过了。”
益田兼尧看着他。
“死了九个。伤了二十来个。”益田重信顿了一下。
“跑了六十七个。”
益田兼尧的手攥紧了。
死九个。这个数字可以接受。伤二十来个,还能凑合。
但跑了六十七个。
六十七个足轻,趁着夜里的混乱,丢了武器,跑了。
有的往山里钻,有的顺着溪谷跑了,有的干脆就是在黑暗中一路狂奔,跑到哪算哪。
这些人不会再回来了。
益田兼世从北侧走过来,胳膊上的伤口又渗了血,脸色铁青。
“父亲,就是这个东西!”
益田兼世递过来一个竹罐。
竹罐内部已经空了,但凑近了,鼻腔立刻一阵刺痛,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他把竹罐扔了,用袖子擦眼睛。
“父亲,这是什么东西?”益田兼世下意识问。
“不知道。”益田兼尧的嗓子像含了沙子,“但大明人……不只有铁炮。”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
原本,昨晚能聚集起三百多人,现在剩了不到两百。能打的更少。而且,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同一个字——
怕。
一些足轻三三两两蹲在角落里,谁也不说话。有几个还在不停地揉眼睛,眼圈红肿,像被蜂蜇了一样。偶尔有人咳嗽几声,立刻引来周围一片紧张的目光。
昨晚那股烟雾给在场所有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看不见、摸不着、挡不住。铁炮至少还能看见方向。但这种东西——它从天上掉下来,然后不断冒烟,吸一口就废了。
一部分足轻是后来赶到的,他们没经历袭击,但看到那些人的惨样,心里也是直打鼓。
三隅经世蹲在一旁,看着满地狼藉,脸上的表情控制得很好。
他表面上没笑。
但他心里已经乐开了花。
益田家被打了个灰头土脸。而三隅家的人一个没伤。因为三隅家的足轻昨晚还在赶来的路上,没任何损失。
“益田殿,”三隅经世开口,声线放得很平,“不急。”
益田兼尧抬头看他。
“昨晚的事,说明大明人确实有些手段。现在贸然进攻,恐怕——”
“恐怕什么?”
三隅经世不慌不忙。“不如先退回去整顿几天。各寨重新点一遍人,把伤兵安置好。顺便……”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福屋家那边,也可以派人去走一趟。再远一些的小家族,也未必不肯来。人多了,胜算才大。”
话说得体面。翻译成人话就是——你益田家被揍成这样,我可不想就我们两家硬上,最好再拉几个家族来分摊伤亡。
益田兼尧听懂了。
在场的头目也听懂了。有几个人明显松了口气,连那个络腮胡子都往后缩了缩,大概觉得缓几天也不错。
益田重信也点了点头。“三隅殿说得有理。昨晚的事——”
“不行。”
益田兼尧站了起来。
所有人看着他。三隅经世的三角眼微微收窄。
“现在就打。”
益田兼尧扫了一圈在场的人。头目、武士、蹲在角落里的足轻。一个个灰头土脸,眼睛红肿,士气低迷得不像话。
他开口了。
“昨晚大明人偷袭了我们。说明什么?说明他怕我们!怕与我们正面交战!说明他们人少,人多了不用偷袭,正面推过来就行了。”
没人接话。
“再说,偷袭的人要不要睡觉?他们翻山越岭跑过来,扔了那些烟筒,又翻山越岭跑回去——他们现在比我们还累。”
益田重信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这话虽然是在强词夺理的胡扯,但现在士气低下,正需要这种话来鼓舞士气。
“你们怕那个冒烟的东西。”益田兼尧的声音不高,但谷地里很安静,每个字都传得很远。“我也怕。但那东西昨晚伤了几个人?”
他自己回答:“没伤几个。跑掉的人不是被炸跑的,是被吓跑的。”
角落里有个足轻偷偷抬头看了他一眼。
“铁炮杀人,那玩意儿不杀人。呛人眼睛,够难受。但它不要你命。”
益田兼尧转向三隅经世。
“三隅殿,你说等几天,去联络福屋家。我问你,福屋家什么时候能回话?走一趟来回至少三天。更别提那些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