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今天这池子边上,气氛却不太对劲。
德王李柷站在一众兄弟中间,看着眼前铺排开来的阵仗——丝竹管弦列于两侧,长案上酒肉果子堆得满满当当,几个侍从正往池边立箭靶,朱温身边那个尖嗓子的内侍扯着脖子喊:“梁王有令,今日九曲池宴射,请诸位殿下各展身手,射中靶心者,梁王亲赐御酒三杯!”
排场不小,笑容满面的侍从们站了两排,怎么看怎么透着股子不对劲。
“三哥,”九弟李柷扯了扯德王的袖子,压低声音,“这阵势,我怎么觉着像……断头饭?”
德王没吭声,只是抬眼扫了一圈。池边树丛后头,隐约能看见铠甲的反光,一闪一闪的,跟夏日里恼人的苍蝇翅膀似的。他又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朱温——那人正捏着酒杯,笑眯眯地朝他们这边举了举,脸上挂着一种猫看老鼠的慈祥。
那种慈祥,德王太熟悉了。去年父皇就是被这种慈祥送走的。
“既来之,”德王伸手正了正衣冠,声音很轻,“体面些。”
兄弟九人依次落座。朱温亲自起身,端了杯酒走到德王面前,那步伐稳健得像个慈眉善目的长辈,丝毫看不出是刚刚弑了君的人。
“德王殿下,今日春光正好,老臣特意备了薄酒,请诸位殿下散散心。”他把“散散心”三个字咬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极稀松平常的事情。
德王接过酒杯,指尖微微发颤,脸上却硬是挤出一丝笑来:“梁王费心了。父皇驾崩未久,我等本该守孝,梁王如此盛情,倒叫本王……心中有愧。”
这话说得很讲究,面上是客气,骨头里藏着针——你是杀了我爹的人,现在又来请我喝酒,这份情谊,本王记着呢。
朱温脸上的笑意纹丝未动,甚至还加深了几分,眼角的褶子挤成了几道深沟。他伸手拍了拍德王的肩膀,那力道不大不小,像极了长辈对晚辈的勉励:“殿下说的哪里话。先帝驾崩,老臣痛彻心扉,夜不能寐。正因如此,才更要对诸位殿下多加照拂,以慰先帝在天之灵。”
“照拂”二字从他嘴里出来,怎么听怎么像“关照到地底下”。
旁边的老九李柷到底年轻,压不住火气,冷笑了一声:“照拂?梁王这照拂的法子,就是把我兄弟九人全叫到一处,好一锅端了吧?”
场面骤然一静。
丝竹声都顿了一下,弹琵琶的乐师手指一抖,拨错了一个音,那一声突兀的弦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像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了绸缎。
朱温慢慢转过头看向李柷,目光在他脸上停了那么两息的工夫。这两息的时间里,树丛后面的铠甲又闪了一下,动静比刚才大了些。
德王迅速起身,把那杯酒一饮而尽,然后不着痕迹地挡在了九弟身前:“老九年幼,酒后胡言,梁王莫怪。”他转过身,对李柷使了个极严厉的眼色,“坐下!”
李柷咬了咬牙,梗着脖子坐了回去,攥紧的拳头搁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朱温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声在池面上滚出去老远,惊得几只水鸟扑棱棱飞起来。“九殿下心直口快,老臣就喜欢这样的性子!来,喝酒喝酒——今日只谈风月,不论国事。”
他举杯的时候,手腕上露出一截陈旧的红痕,像是被什么细绳子勒过的印子。德王眼尖,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去年宫中那场兵变时留下的。他亲眼见过那个场面,自然知道那伤是怎么来的。
酒过三巡,气氛似乎松弛了些。
几个皇子到底年纪轻,被灌了几轮酒之后,身体虽然还紧绷着,脑子却已经被酒劲儿泡得有些发木。老八李枟甚至真的拿起弓走到靶前,搭箭拉弦——他的手不太稳,箭头在靶心周围晃了好几个来回,但到底还是射出去了,正中七环。
“好箭法!”朱温带头鼓掌,笑容满面,“八殿下英武,颇有先帝遗风。来人,赐酒!”
“颇有先帝遗风”——这话听在德王耳朵里,不啻于一道催命符。他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酒液在杯中荡了几荡,差点洒出来。朱温这是在夸人,还是在点人?意思明摆着——你们身上流着你爹的血,这就是原罪。
就在这时候,一个侍从端着酒壶走过来,躬身给诸位皇子添酒。这人步伐极稳,手脚利落,添酒的姿势却有些别扭——他攥酒壶的姿势,不是侍从惯用的兰花指,而是一把攥住壶颈,像是握着刀柄。
德王余光扫过,心里咯噔一下。
再一看池边的树丛,那些一闪一闪的铠甲反光已经不见了。不是撤走了,是不藏了——因为没必要藏了。
德王放下酒杯,整了整衣冠,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聊今天天气不错:“梁王,这九曲池的水,能有多深?”
朱温眯起眼,似乎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片刻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