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营沸腾了。
消息传到后院,慧明的徒弟先坐不住了,一路小跑到临时设的经堂门口,压低声音对慧明说:“师父,不好了,柴将军把咱们的斋饭全分给兵士了!”
慧明正在敲木鱼,手一顿。旁边的僧人们都停下了念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场面一度有些尴尬。
慧明不愧是有道行的人,只愣了片刻,便放下木鱼槌,缓缓说道:“阿弥陀佛。既然如此,贫僧去见见柴将军。”
他找到柴再用的时候,这位将军正坐在操场边上一张矮桌旁,跟几个老兵一块儿啃骨头。筷子不用,直接上手,吃得满嘴油光。看到慧明过来,柴再用站起来,拿袖子擦了擦嘴:“大师来了,坐坐坐。”
慧明没坐。他双手合十,面色平和地问道:“将军,贫僧有一事不明。”
“大师请说。”
“将军的夫人请我等来诵经祈福,为的是谢佛恩,保平安。这斋饭供僧,本是功德一件。将军却将斋饭分给兵士,不知是何道理?”
柴再用把手里的骨头往桌上一丢,也站了起来。他比慧明高出整整一个头,站在那儿像座铁塔。
“大师,我问你几个问题。”
“将军请问。”
“佛祖保平安,怎么个保法?”
“心诚则灵,佛法无边。”
“那我再问大师,”柴再用指了指操场上的兵士,“鱼荡那仗,我的船被撞沉了,我不会水,在水里扑腾,是佛祖派了个人来救我,还是我的兵递了一杆长矛给我?”
慧明沉默了一瞬:“因果之事,不可执着于表象。兵士救你,许是佛祖借他之手——”
“行!”柴再用打断他,“就算是佛祖借他的手,那救我的到底是佛祖,还是那只手?大师你讲经布道,普度众生,普度众生总得吃饭吧?那让谁吃饭,不让谁吃饭,不是也在大师一念之间吗?你今天要吃的这顿斋饭,米是我媳妇买的,菜是我媳妇备的,跟我媳妇有什么关系?跟佛祖有什么关系?无非是因为我是她丈夫,我差点死了,她怕了,想花点钱买个心安。这我理解,我不怪她。但大师,你告诉我,这顿饭真正该吃的,到底是在佛祖面前念经的人,还是在战场上跟我一起拼命的人?”
慧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准备好的那些佛理,在柴再用这套质朴得不能再质朴的逻辑面前,竟然有些站不住脚。
柴再用看他答不上来,反而语气放缓了:“大师,我不是不敬佛祖。经你们照样念,我听着心里也舒坦。但饭,得让该吃的人吃饱。那些兵,大部分家里都是种地的,一年到头吃不上几顿肉。我今天从水里活着回来了,看到他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跟我一起扛枪的弟兄,比什么都大。”
慧明沉默了很长时间。操场上的兵士们也都停下了筷子,看着这边。
终于,老和尚双手合十,深深鞠了一躬。
“阿弥陀佛。贫僧诵经三十年,今日方知何为真经。”他直起身来,看着柴再用,“将军,斋饭的事情,贫僧不争了。但贫僧有一个请求。”
“大师请讲。”
“贫僧和寺中弟子,可否在诵经之余,也为将军的兵士们供一碗水?就当是出家人对护国之士的一点心意。”
柴再用愣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笑声震得桌上的碗碟都颤。他一把抓住慧明的袖子,把他拉到桌边坐下:“大师仗义!来人,给大师也盛一碗饭!今天的主食是佛祖的经,配菜是这碗白米饭,大师念了一天经,总得吃一口人间烟火!”
那天傍晚,经念完了,饭也吃完了。一千个僧人列队离去,袈裟在夕阳下拖出长长的影子。操场上的兵士们吃饱喝足,七倒八歪地靠在兵器架上消食,有人打起了呼噜,有人低声哼着老家的小调。
柴再用坐在营门口的石墩子上,看着这景象,不知在想什么。
夫人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夫人开口了:“你把斋饭都分给兵士了,就不怕佛祖怪罪?”
柴再用偏过头看她:“你说,佛祖要是真那么小心眼,因为一顿饭没给他的人吃就怪罪我,那他还当什么佛祖?”
夫人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半晌才噗嗤一声笑了:“你这张嘴,早晚惹祸。”
“祸我已经惹过了,”柴再用望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在鱼荡,水淹到脖子的时候,我心里就想了一件事——我要是死了,这群跟我出生入死的弟兄,谁管?”
夫人没再说话,把头靠在了他的肩上。
司马光说:
柴再用这个人,正史着墨不多,但从“拒僧犒军”这一件事上,已足以看清他的为人。五代十国,天下板荡,武将如过江之鲫,但真正能被士卒以死相报的,往往不是最能打的,而是把兵当人看的。柴再用在鱼荡打了败仗,战船覆没,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