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要是让身边人听见,怕是得当场吓出一身冷汗。因为他们的皇帝陛下所谓的“运气不好”,指的是两个月之内连打了两次大败仗——潞州丢了,柏乡也输了,折进去的兵马加起来比有些节度使一辈子见过的都多。
朱温坐在大梁的宫殿里,越想越气。
他今年已经快六十了,当年跟着黄巢造反的时候是何等的威风,后来挟天子以令诸侯又是何等的不可一世。结果现在倒好,连个小小的晋阳李克用都收拾不了——不对,李克用都死了好几年了,他现在连李克用的儿子都打不过。
简直是奇耻大辱。
“来人!”朱温一拍桌子。
殿外的侍卫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来的。自从陛下最近心情不好以来,进殿伺候简直就成了一件拿命来赌的事情。
“朕要亲自去北部边界巡视。”朱温站起来,眼神里透着一股危险的光芒,“看看那些废物到底是怎么打仗的。”
这话传下去之后,整个朝廷上下都开始紧张起来。
武将们紧张,是因为皇帝亲自到前线,意味着所有人都得打起十二分精神,稍有不慎就是掉脑袋的事。文臣们紧张,则是因为他们太了解这位陛下的脾气了——近些日子以来,他的性情变得比三伏天的天气还难捉摸,前一刻还好好的,后一刻就能因为一杯茶的温度不对而杀人。
但圣旨已下,谁也拦不住。
巡边的大军浩浩荡荡地出发了,朱温坐在御辇里,脸色阴沉地看着沿途的风景。北方的风沙很大,吹得旗帜猎猎作响,他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亲自带兵了,上一次大概还是称帝之前的事。那时候他身边有一帮老兄弟,个个都是能征善战的猛将,跟着他出生入死,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交情。
可是现在呢?
朱温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那些老兄弟们,有的确实犯了错该死,可也有不少是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被他打发掉了。比如上个月那个老将,跟着他打了二十年的仗,就因为某次军议的时候打了个哈欠,被他认为是“怠慢君上”,当场拖出去砍了。
现在想想,打了个哈欠而已,多大点事呢。
不过这种念头在朱温脑子里也就转了一圈就没了。他很快又想起了潞州城下的惨败,胸中的怒火重新燃烧起来。都是这些将领们不用命,才害得他蒙受这样的耻辱,杀几个怎么了?该杀!
大军在边境驻下之后,一切都还平静。
朱温每日在营中处理军务,接见各地的将领,顺便考察一下谁的态度不够恭敬、谁的神色不够坦然。他发现自己最近多了一项特殊的能力——看谁都觉得可疑。某个将领问候的语速慢了半拍,他就觉得对方心里有鬼;某个老臣行礼的时候腰弯得不够低,他就觉得对方目中无人。
这种本事在和平时期大概可以叫“疑心病”,但在朱温这里,它有个更致命的称呼,叫做“杀人许可证”。
出事的那天晚上,天气其实挺好的。
月朗星稀,北风不急不缓地吹着,营地里篝火噼啪作响,巡逻的士兵在营帐之间来回走动,一切看起来都井然有序。朱温照例批了一会儿奏折,喝了一碗羊肉汤,然后就准备休息了。
他做了个不太好的梦。
梦里他回到了潞州城下,四面都是喊杀声,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空。他想骑马突围,可是缰绳怎么都抓不住;他想喊人护驾,可是嗓子发不出任何声音。就在最危急的时刻,一个模糊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他定睛一看,居然是上个月被他砍了脑袋的那个老将。
老将笑呵呵地看着他,脑袋还在脖子上好好地长着,说:“陛下,臣就是打了个哈欠。”
朱温猛地惊醒,后背全是冷汗。
他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呼吸还没完全平复,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异样的声响。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声喊叫,像是有人在远处争吵。朱温皱了皱眉,正要叫人来问,外面的声音却忽然变得密集起来,喊叫声、脚步声、兵器碰撞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
“陛下!陛下!”一个尖细的声音在帐外响起,是他身边的一个小太监,声音都变了调,“不好了,惊营了!”
惊营。
这是所有带兵的人最害怕听到的两个字。
所谓惊营,就是军营中的士兵在夜间突然集体陷入恐慌,以为敌人来袭,开始自相惊扰。这种情况一旦发生,场面几乎无法控制——黑暗之中谁也看不清谁,每个人都会把身边的同袍当成敌军,杀红了眼的人在营地里横冲直撞,造成的伤亡往往比真正的战斗还要惨烈。
朱温的脑子嗡了一声。
他几乎是本能地从榻上跳了起来,抄起挂在帐壁上的佩刀。但下一个念头就让他僵在了原地——既然是惊营,那就意味着整个营地都乱了,他现在冲出去,在黑暗中谁知道他是皇帝?万一哪个杀红了眼的士兵一刀砍过来,他可就冤到家了。
“把帐门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