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愣在原地,光门还荡着波纹,像口没敲响的钟。可眼前景物已经变了——不再是星祭坛外的碎石地,也不是琉璃城的大厅,而是一座悬浮在云海之上的讲堂。白玉为基,青石铺道,屋顶悬着三十六盏灵灯,灯焰不跳也不灭,整齐得像是谁拿尺子量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底,干干净净,连点灰都没有。刚才那一声,分明是签到系统的提示音,可系统本章不能触发,他自己也清楚得很。但他还是下意识在心里默念了一句:“签到。”
没反应。
他耸耸肩,索性往前走两步,在后排找了个空位坐下。这地方安静得过分,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压抑的咳嗽。几十名新生文明代表端坐两侧,面前摆着玉板玉笔,神情肃穆,活像参加科举的考生。
高台之上,一人负手而立。
白衣胜雪,衣角都没沾半点尘灰,哪怕这里明明飘着云气湿漉漉的。那人缓缓展开一卷玉简,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今日首课,授‘聚落规划三要则’:一曰地脉为根,二曰阵纹为骨,三曰人和为血。三者齐备,方可立村成镇,渐至城邦。”
方浩挑了挑眉。
这不是血衣尊者吗?
他记得这家伙上回追杀自己时,满身血雾缠绕,走路都带着腥风,怎么现在穿得跟个教书先生似的?还讲起了文明建设?
但再一看,又觉得合理。这人洁癖严重,讲课时袖口对齐、玉简边缘擦了三遍才展开,连咳嗽都要偏头掩嘴,确实有股子“不容瑕疵”的劲儿。只是……他真能教明白?
念头刚起,台下已有动静。
一名皮肤呈灰褐色、头顶长着珊瑚状触角的代表举手:“讲师,我族居于浮空岩带,无地脉可引,仅靠陨星残核维生。此条可破否?”
血衣尊者眼皮都没眨:“无地脉,则借天势。可设引力锚点,引星流贯体,辅以微型聚灵阵,模拟地脉循环。”
对方皱眉,低头在玉板上划拉半天,最后把笔一放,一脸茫然。
又有一名代表起身,身形矮小,浑身裹在藤编斗篷里:“我族以树为家,百年换一株母根。若按您所说‘阵纹为骨’,岂不是要把整棵树刻成符文?那树还能活?”
“阵纹不必蚀入本体,可附于表皮或空中投影。”血衣尊者答得流畅,“另配稳定符箓三枚,日充一次即可。”
藤斗篷代表挠了挠头,小声嘀咕:“我们那儿连符纸都造不出来……哪来的符箓……”
方浩听着,嘴角一点点往下撇。
这些理论没错,逻辑也通,可问题是——太“标准”了。就像拿一本《高等数学》去教村里认字的孩子,讲得再好,底下也听不懂。
他扫了一圈全场。
有人奋笔疾书,写得手腕发酸;有人盯着玉简眼神发直,像是在看天书;还有个长着六只手的家伙,偷偷用指尖蘸了唾沫,正试图把玉简上的字擦掉重写。
方浩差点笑出声。
就在这时,他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人名——陆小舟。
那个菜农遗孤,整天抱着《菜经三百卷》当宝典的小子。前年他在药园种翡翠白菜,不用什么高阶阵法,也不讲灵力共振原理,就蹲在地头一边松土一边说:“你看啊,这土松了,根才肯往下钻;你急着浇水,它反倒烂了。种菜如育人,得顺着它的脾气来。”
结果呢?三米高的白菜喷毒气晕倒金丹修士,顺手捞回三枚空间戒指。
方浩摸了摸下巴。
当时他还笑话这小子胡扯,现在想想,说不定歪打正着了。
教化一道,未必非得从“理”入手。有些人听不懂大道理,但你让他亲手挖一锄头,施一把肥,反而记一辈子。
他目光微闪,心想:要是把文明发展当成种菜呢?不先讲“该怎么长”,而是先看“它能往哪长”?
这个念头一起,就像野草冒了头,压都压不住。
他想起陆小舟那句话:“种菜如育人,急不得,要看根往哪长。”
现在这些代表,哪个不是从不同环境里长出来的?有的靠星流吃饭,有的住树上,有的连地都没踩过。统一用“地脉+阵纹”这一套,等于逼沙漠种水稻,能行才有鬼。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血衣尊者还在台上讲得条理分明,语气平稳得像在背稿子。下面的人却越来越沉默。先前还举手提问的几个,现在已经低头抠玉板边缘,眼神飘忽,明显是放弃了。
方浩看着看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起袖口来。
那上面有块补丁,是他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活像蚯蚓爬。可就是这块布,陪他熬过了重建玄天宗最穷的那几年。
他低声自语:“要是让陆小舟来教……他会怎么做?”
答案几乎立刻浮现——
先问你家住哪儿,吃什么,用什么,再从你手里接过工具,蹲下来,一块土一块土地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