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符在方浩掌心一跳一跳,像揣了只刚孵出来的小麻雀。他没松手,也没低头看,只是把另一只手往碑林边缘的石墩上一撑,脚尖轻轻一点,人就坐了上去。
天色比刚才亮了些,西斜的日头挪到了中脊线,影子从脚前缩到了鞋底。工坊那边安静下来,没人再嚷着拿眼泪发电,也没人脱鞋研究脚汗催化灵符了。风一吹,几张没收走的草图在空地上打转,一张写着“用梦当燃料”,一张画着“把影子剪下来做成盾牌”。
几个穿灰袍的研究者围了过来,手里抱着记录板,眼神还带着点恍惚后的清醒劲儿。
“宗主,您昨天说要总结规律……”一人开口,声音压得低,“可我们看了碑林里的想法,乱得很,连方向都抓不住。”
方浩没答话,指尖在玉符上轻轻一划。
一道光纹“唰”地铺开,贴着地面延展成网状图谱,密密麻麻的点连成线,又汇成片。三十七天的数据全摊开了:第几天冒出多少新构想,哪些被试了,哪些失败了,失败的有没有重复犯同一个错。
“瞧见没?”方浩用鞋尖点了点其中一块密集区,“香氛放出去那天,大家脑子是活了,可活得有章法。你看这波高峰——集中在第四到第六时辰,前后差不了半刻钟。而且,提‘情绪储能’的八个,六个之前修过灵能回流阵;说‘笑声驱动符机’的三个,全在能源组干过杂役。”
他抬头扫了一圈:“所以啊,疯不是真疯,是旧瓶子装新酒,晃出了泡儿。”
有人皱眉:“可万一下次冒出个谁都没见过的东西呢?比如……用梦当燃料真成了?”
“那就记下来。”方浩指了指碑林,“不拆,不烧,也不急着盖章定性。咱们现在要干的,不是掐死可能性,是给它标个坐标——哪天它突然对上了路子,咱们知道去哪儿翻老账。”
研究者们低头看图,笔尖在板上沙沙写个不停。
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轻修士抬起头:“我们试着推演了下个月的技术走向。按这个模型算,声波净化法最可能推广,效率高、耗材少、复制性强。三组独立验算,结果一致。”
方浩点点头:“挺好,信规律,但别当圣旨供着。”
话音刚落,一名勘察队员匆匆跑来,递上一份水文简报。那条原本污染严重的支流,水质居然在无人干预的情况下自动变清了,连沉淀物都分层整齐,跟人工处理过的差不多。
“模型没算到这个。”年轻修士脸色有点发紧,“是不是规律出问题了?”
方浩接过简报,扫了一眼地点坐标,忽然笑了:“陆小舟那片菜地,是不是就在上游拐弯处?”
对方一愣:“是……但他人没到场,也没施术。”
“他种的翡翠白菜喷过气,记得吧?三天晕倒一个金丹。”方浩把简报折好塞回去,“那股气里有微量催化成分,正好能促沉。这片水等于提前吃了颗缓释药,现在才见效。你们模型漏了个前置变量,不算规律错了,是地图画少了条小径。”
众人静了静。
“所以……还是得靠规律?”有人问。
“规律是路标,不是铁轨。”方浩拍了拍裤子站起身,“你照着走能少摔跤,但要是看见旁边长出新道,别非得等路标立好了才迈步。”
他顿了顿,走到碑林中间,弯腰捡起那张“影子盾牌”的草图。纸角已经有点发黑,像是被谁踩过一脚。
“昨天它是笑话。”他举起来给大家看,“但谁能保证明天不会有人真把影子炼成盾?到时候回头一看,这张破纸就是先知。”
他说完,把图纸仔细叠好,塞进随身带的玉匣里,顺手扣上锁扣。
“存档备案。”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给未来留句话。
阳光落在玉匣表面,映出一道细缝,刚好卡在“影”字的末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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