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落在玉匣表面,映出一道细缝,刚好卡在“影”字的末笔上。方浩把匣子往怀里一揣,鞋底蹭了蹭石墩,人已经站直了。
他没回头,也没多看碑林一眼,抬脚就走。拐过工坊后墙那片新栽的灵草坡,远远就看见一片漂浮的楼阁群——青瓦飞檐,廊桥串珠,几根粗绳拴着气球似的云朵,把整座建筑吊在半空,随风轻轻晃荡。门匾上三个大字:漂流图书馆。
门口站着几个穿灰袍的记录者,手里抱着厚厚一叠纸卷,正低头翻检。见他走近,一人赶紧迎上来:“宗主,您来得正好,‘新生者日记’专区刚搭好,正等您过目。”
方浩嗯了一声,顺手从袖兜里摸出块油纸包,边走边啃。是昨儿剩的烤鸡腿,冷了,但嚼起来还挺香。他一边吃一边往里走,油渍滴在门槛上,留下几点黄斑。
馆内光线柔和,墙上嵌着会发光的晶石条,照得地面泛青。左边一排架子标着“技术演进”,右边是“事件年表”,中间最宽的一块区域挂着块木牌:**新生者日记·成长实录**。
架子上摆满了竹简、纸册、玉片,甚至还有刻在兽骨上的。有的绑着红绳,有的贴着标签,乱七八糟堆在一起。
“都还没分类。”记录者解释,“大家交得太多,写法也五花八门。有人画连环画,有人用符号代替字,还有人整本写满‘我很强’三个字,重复三百遍。”
方浩把鸡骨头扔进角落的回收篓,伸手从架上抽了一本。
封面写着《我的飞跃之路》,翻开第一页,墨迹浓重:
“三月七日,我独自炼出飞行符,全组震惊。导师说我天资盖世,建议上报宗门重点培养。”
他挑眉,又抽一本同一天的日志。这本破破烂烂,页角焦黑,字也歪斜:
“三月七日,组里共用一张残图试飞符,失败三次。我不小心把灵气接反了,炸了半间屋。被罚扫地三天。”
再翻第三本,字迹娟秀些:
“三月七日夜,我在河边调试阵法,突见上游水色发绿,有雾气缓缓下沉,如丝如缕。次日得知支流变清,或许与此有关。”
方浩合上这本,点点头:“这本留着。”
他把三本并排放在桌上:“第一本,吹牛;第二本,老实;第三本,碰巧撞对了事儿。你们以后分三档——能查证的放A区,叫‘信档’;说不清真假的,标‘待勘’;明显胡扯的,原文保留,旁边贴个条:‘此君可能梦见自己很厉害’。”
记录者憋着笑记下。
方浩绕到中央阅览台,台上已摆好十几本A类日记。他随手拿起一本,念道:
“我叫陈小角,十二岁那年打翻回流阵盘,灵能倒灌炸了工坊。大家都说我是灾星,赶我出门。我没地方去,就在山后搭了个棚子,夜里偷偷练。三年后我改了阵型,加了泄压口,拿去碑林试运行成功。那天没人鼓掌,但我听见风里有声音,像是当年炸掉的那片瓦,在替我喊好。”
台下安静了一会儿。有个老修士低头搓手,嘴里嘀咕:“那时候……我也在评议席上说了句重话。”
方浩放下本子:“规律告诉你怎么走不摔跤,日记告诉你摔了之后疼不疼。新人来看这些,不是为了抄答案,是知道跌倒了也能爬起来。”
他话音刚落,一个年轻记录者匆匆跑来,手里捏着两本皮面册子:“宗主,这两本都写了‘四月初五,主导声波净化实验’,可细节对不上。”
方浩接过一看。一本写:“我独立设计震荡频率,全程主持,成果归我。”另一本则说:“当天我在旁协助数据记录,主控是张师兄,中途李师妹调整了振幅参数。”
他沉吟片刻,从怀里摸出一块玉简——是工坊残留灵痕回放器,非文字记录,只存动作轨迹。
插入读取槽,墙上浮现淡淡光影:一个人站在主阵眼前调频,另两人在侧边辅助。主控者身形与第二本日记主人吻合。
“第一本,功劳抢大了。”方浩指着光幕,“第二本,基本属实。”
他在两本书旁各贴一张批注卡。给第一本写:“所述贡献与灵痕轨迹不符。”给第二本写:“记录与实况基本一致,建议补充参与者名单。”
做完这些,他退后两步,看着整排书架。信档区渐渐有了模样,待勘区堆得最多,疑点提示贴得密密麻麻。
他忽然开口:“光看纸,不够。”
说完转身,脚步朝门口去。背影穿过图书馆大门投下的长方形光斑,一只脚已迈到门外,踩在松软的泥土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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