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浩的手还搭在青铜鼎上,掌心贴着鼎壁,能感觉到那股余温正一点点往下沉,像是热汤面上浮着的油花慢慢凝了。他没动,也没出声,只是把视线从刚才那片曾泛起灰气的虚空挪开,落在脚前一寸的地面上。
地砖缝里钻出来的那缕灰气已经被他碾灭了,可脚底板还是有点发麻,不是疼,也不是痒,就是觉得不对劲——这地,踩上去太实了,实得不像土,倒像铁板。
他正琢磨着,东边传来一阵闷响。
不是雷,也不是炮,是爪子刨地的声音,又快又重,每一下都带着风。
剑齿虎来了。
它没走巡逻的老路,而是低着身子,四爪贴地疾行,肚皮几乎擦着石阶边缘滑过来。到了高台下,它没往上跳,而是仰头吼了三声,短促、干脆,一声比一声紧。
方浩听懂了:有东西在下面,动了。
虎啸落地,剑齿虎立刻用前爪在地上划拉起来。它的爪子锋利,几下就抠出一道沟,沟痕弯弯曲曲,最后绕成个圈,中间还打了几个结,像是一段被拧乱的绳子。
“地下有东西在走?”方浩问。
剑齿虎点头,头一点,虎须跟着抖。
方浩盯着那道划痕看了两息,伸手拍了拍旁边。
貔貅原本蜷在角落打盹,听见动静耳朵一抖,慢悠悠爬起来。它体型不大,像个肥墩墩的石狮子,浑身金鳞泛光,走起路来叮当响,像是揣了一兜铜钱。
它走到方浩身边,抬头瞅他。
方浩点了点地上的划痕,又指了指地底。
貔貅明白了。
它张嘴,不是叫,也不是咬,而是仰头一挺脖子,胃袋鼓了起来,像吹了个气囊。接着连震三下,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声音,最后“噗”地喷出一口雾。
雾散后,七十二滴琥珀色液体悬在半空,滴溜溜转,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线串着。
方浩伸手接住一滴,液体入手温热,不粘也不滑,轻轻一晃,里面像是有金丝在游。
他二话不说,往嘴里一送。
液体入喉,不苦不涩,反倒有点像小时候喝的糖水,甜得不腻,顺着喉咙一路暖下去。紧接着,背上一紧,皮肤底下像是有人拿细针轻轻扎了几下,随即浮起一层淡金色纹路,一闪即逝。
“行了。”他说,“凡在岗的,每人一滴,别浪费。”
话音落,那些悬浮的灵液自动分散,朝着各处值守点飞去。有的钻进地缝,有的附在石柱上,还有一小部分渗入地脉主根的位置,像是给整张网镀了层膜。
貔貅喷完这一口,腿有点软,原地晃了晃,干脆一屁股坐下,尾巴卷住自己,喘气。
方浩摸了摸它的角:“辛苦了,回头给你加餐。”
貔貅哼了一声,闭眼调息。
这时,剑齿虎已经重新趴回东侧边界,双目睁开,一眨不眨盯着外头的夜色。它耳朵竖着,鼻翼微张,连风吹草动都能嗅出个三六九。
整个禁廊安静下来。
没有指令,没有讨论,也没有人问“接下来怎么办”。所有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手没离器,脚没离地,连呼吸都压低了。
可就在这一刻,方浩忽然觉得胸口一沉。
不是疼,也不是闷,就是突然觉得“重”了,像是有人在他心口放了块石头,不压死你,就让你知道它在。
他抬手按了按胸口,又把手贴回地面。
地下的网还在,灵液也已生效,剑阵巡天未停,貔貅护阵未撤。
一切正常。
可那股“重”感没走。
他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厚,星不见,月也不见。再看远处山林,树影静立,风也停了。
没人动,没人说话。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不是从天上,也不是从门外,而是从更深的地方,更远的地方,慢慢地,压了过来。
方浩低声开口:“熄火,闭光,全员蛰伏。”
话音落下,禁廊四周的灯火逐一熄灭,只剩下青铜鼎表面还泛着一丝微光,映着他半边脸。
“剑齿虎守东,貔貅镇中。”他继续说,“我不召,不语。”
他自己盘坐在鼎前,五指扣地,掌心贴着砖面,保持着与地网的最后一丝连接。体温顺着指尖传入地下,像是一根不断电的线。
风没再起。
树叶没再晃。
连貔貅的呼吸都轻得听不见。
只有方浩的掌心,还贴着地,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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