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媚娘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李贞的话,像锥子一样刺入她心里。
她何尝不知?只是不愿意承认,或者说,不甘心承认。
“他们……他们这是结党!”她找到一个理由,声音却低了下去,“如此串联,逼朕就范,眼里可还有朕这个皇帝?”
“他们若真是结党营私,图谋不轨,我会第一个不答应。”李贞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但媚娘,你仔细看看这份奏疏。
他们联署,为的是什么?是为了争权夺利,还是为了河北、河东那千万濒死的灾民?是为了攻讦你,还是为了挽救这危局,挽回朝廷和你这新皇的声誉?”
他指着奏疏上那一条条触目惊心的记录和一项项具体的建议:“开仓、放粮、查贪、惩恶、调整方略……哪一条不是对症下药,哪一条不是当务之急?
他们若只为私利,大可以坐视不管,甚至暗中推波助澜,等你和咨议会犯错,再来收拾残局,岂不是更能彰显他们的‘高明’?
他们现在站出来,顶着‘逼宫’、‘结党’的罪名,把一切都摊开在你和天下人面前,为的是什么?”
武媚娘沉默了。她看着那份奏疏,又看看李贞。丈夫的脸上没有指责,只有一种深沉的、混合着忧虑和了然的神情。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柳如云、狄仁杰他们此举,虽有挑战她权威的意味,但核心目的,确实是为了解决迫在眉睫的危机。只是这种方式,让她这皇帝的颜面,置于何地?
“朕……朕难道不知道灾情紧急?朕难道不想赈济灾民?”她的声音里透出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可事事掣肘,样样不易!国库、调度、人选……哪一样是容易的?
他们这样一闹,让朕如何下台?往后,朕的旨意,还有谁肯听?”
“你的权威,不是靠强行压制不同意见、一意孤行来维持的。”
李贞的声音缓和下来,带着劝慰,也带着坚定,“真正的权威,来自于兼听则明,有错能改。来自于你能带领这个国家走向强盛,能让百姓安居乐业。媚娘,你登基不久,想做事,想快些做出成绩,这我都明白。
但治国如烹小鲜,急不得,也乱不得。尤其在这宪政初立、人心未定之时,一步踏错,可能满盘皆输。”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恳切地看着她:“如今,柳如云他们把这台阶递到你脚下了。虽然这台阶有点硌脚,让你脸上无光,但这是眼下最能平息事端、挽回民心、也最能展现你胸怀和决断力的办法。”
“你的意思是……”武媚娘抬眼看他。
“顺势而为。”李贞吐出四个字,清晰有力,“立即下旨,全面采纳这奏疏中的紧急赈灾条款,尤其是无条件开仓、彻查贪墨、严惩无能钦差这几条,要快,要公开,要大张旗鼓!
让天下人都看到,你不是袒护下属、固执己见的昏君,而是从谏如流、雷厉风行的明主!”
“那咨议会……”武媚娘眉头紧锁。
“暂停。”李贞果断道,“至少,暂停其干预具体政务的职能。重大事务,回归内阁与议政堂正常议决流程。
你可以保留‘咨议会’的名义,作为你的咨询机构,但不能再让它凌驾于内阁之上,更不能让它替代正常的朝廷决策机制。这是底线,也是平息内阁和朝野非议的关键。”
武媚娘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的龙纹,内心剧烈挣扎。暂停咨议会,等于承认自己之前的决策方式有问题,等于向柳如云他们让步。这让她无比难受。
“还有,”李贞看着她挣扎的神色,继续说道,语气更缓,却更重,“就此次旱灾处置中的失当之处,下诏,向天下人做个交代。”
“罪己诏?!”武媚娘猛地抬眼,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你要朕下罪己诏?这不可能!”
让她堂堂女皇,向天下人承认错误?这比杀了她还难受!她的权威将置于何地?
“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罪己诏。”李贞摇头,他知道这触及了她的逆鳞,立刻换了个说法,“可以叫‘深自省惕诏’,或者‘恤民诏’。
不须过分自贬,但需明确承认,在此次旱灾处置中,朝廷确有疏失,你作为皇帝,虑事不周,致使黎民受苦,心甚愧怍。同时,宣布捐出内帑银两,以身作则,助朝廷赈灾。”
他看着武媚娘急剧变幻的脸色,补充道:“媚娘,这不是认输,这是以退为进。主动承认疏失,展现的是胸怀和担当;捐出内帑,展现的是与民同甘共苦的决心。
这比强行否认、压制舆论,更能赢得人心,更能稳固你的地位。有时候,低头,是为了把头抬得更高。”
武媚娘沉默了。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胸口微微起伏。内室里极静,静得能听到她自己有些紊乱的呼吸声,和李贞平稳的呼吸形成对比。
让她承认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