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淑下巴微扬,那做派,大半个天下早被她踩在了绣鞋底下。
“可他们算瞎了眼,错漏了最要命的一环。”
“错漏了什么?”三个丫头异口同声。
“太孙殿下,打根上就不在乎那些读书人写的几句酸词虚名。”
王淑眼底冒火光。
“他谋盘的大局,天王老子来了也挡不住。这三万活口他照单全收,但绝不用‘充实后宫’这个下作烂借口。”
“他反手就能炮制个新帽子——诸如‘收容海外化外流民’,再不济便是‘充实九边戍卒户籍’。”
“三十六家这如意算盘珠子,全得结结实实崩在他们自己老脸上。”
话音将落。
偏院的月亮门外,两串步子由远及近。
一重一浮。
浮的那位,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靴底直打滑,险些摔出个大马趴。
“大哥你腿长你走前头……我这短腿真倒腾不动了!”朱允熥那破锣嗓子在院子里乱窜。
朱雄英大步迈过门槛。
一身玄色常服,暗金蟒纹宽带勒出修长挺拔的身条。
他从书房一路带过来的那股子碾碎一切的修罗煞气,还没化干净。
他进门扫的第一眼,没在江都、宜伦身上停,更没搭理王晴。
那视线温柔的看在王淑的面门上。
她在笑。笑得通透、张狂,极对脾胃。
朱雄英的铁靴顿在原处。
“大哥!!”
宜伦仗着胆子撞破死寂,小拳头捏得死紧,仰着脑壳怒视他。
“你做事太缺德了!嫂子打着灯笼都难找!你一开口就要纳三万个妖精!”
江都跟着甩了脸色,双手死死抱在胸前:“大哥,今天这事不掰扯清楚,别指望我们放嫂子出这扇门。”
后头跟着滚进来的朱允熥两手一摊,缩了缩脖子——潜台词明摆着:大哥,我这做兄弟的真拦不住,您老自个儿收场吧。
朱雄英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你俩听墙角,就不能管住腿,把话听囫囵了再往外窜?”
“咱耳朵灵得很,听得门清!”宜伦双手掐腰,跟个护食的小母鸡似的:“三万个!充后宫!白纸黑字戳着大印呢!”
朱雄英实在气乐了,伸手在宜伦脑门上弹了个结结实实的脑瓜崩。
“收了你的神通吧,我的好妹妹。回头内务府南珠多批你一匣子,消停点。”
“谁稀罕破珠子!我要你给嫂子下个死保证!”
朱雄英压根不打算再费吐沫。
他一把拨开碍事的两个亲妹子,靴底踩着金砖,逼到王淑跟前。
两人间隔不过三步距离。
满身大红嫁衣嵌着金线凤纹,映着半明半昧的窗外天光。
王淑腰板绷得笔直,既不装怯弱,也不端架子,嘴角那抹成竹在胸的机锋,半分未退。
“你方才,在笑什么?”朱雄英开腔了。
“臣女在笑三十六家那帮老太爷,白折腾一场空手套白狼的死局,到底只能给大明做个善财童子。”
朱雄英好奇心起来。
“哦?拆解给孤听听。”
王淑身子稍前倾。
“三万女口,扯的是贺礼的幌子,卖的是拿捏太孙的底牌。”
“这帮老贼赌太孙您爱护这储君的白羽毛,大婚在即,死活不敢吞这笔香艳烂账。”
“可殿下手握人丁新政,几十万嗷嗷待哺的府县丁口缺的就是生崽子的婆娘。这送上门的三万块田,殿下不光要吃干抹净,还要吃得连块骨头渣都不吐。”
“只需走内阁过一道红批旨意——冠上‘海防羁縻、赐编海外归附女口入太仓籍’的名头。该婚配婚配,该分给老兵分老兵。”
“三十六家那张‘充实后宫’的烫金大字报,擦屁股都嫌硬。”
“殿下凭白顺来三万填补户口的名额,还反手攥死他们在外头称王称霸的僭越死罪。”
“一石砸死三头鸟。”
王淑扬起下巴,直接杠上朱雄英审视的目光。
“臣女这笔账盘得……可准?”
偏院大房内,连针掉地上的动静都听得一清二楚,足足僵持了三息光景。
朱允熥张着嘴,灌了满口的穿堂风。
江都和宜伦面面相觑,那小表情生动得写满了四个大字:“我是傻子”。
王晴看自家大姐的眼神,彻底成了看庙里供着的活菩萨。
而朱雄英——
他死盯王淑,向来杀伐无忌、算计人命的视线里,破天荒燎起了一团明晃晃的火星。
下一瞬。
他迈出那最后的三步。
铁臂一展,长驱直入将王淑整个人抱进胸膛。
大红嫁衣拖地的裙摆被铁靴蛮横踩住一角,王淑连个反应的空档都没捞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