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在她手里又扑腾了一下,掉了一根金色羽毛,飘落在青砖地上。
冷公公弯腰捡起来,吹了吹灰,揣进了袖中。太后炖汤喜欢留几根好看的羽毛插瓶,这根金色正合适。
——
苏婉也没去寿康宫,她跟在苏筠身后进了凤栖堂,包袱往诊室角落的长凳上一放,“姐,说好的座。”
扶瑶指了指诊台斜对面,那里摆着一把竹椅,搭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薄毯。
旁边小几上放着一只空碗——接瓜子壳用的。
竹椅的位置经过精心挑选,能看见诊台,能看见药柜,能看见门口排队的人,又不会被进出的病人碰到。
苏婉坐上去,竹椅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她从包袱里摸出一块桂花糕,掰开。
一半塞进扶瑶嘴里,一半自己啃。糕体松软,带着桂花的清甜。
然后她就不说话了,看着扶瑶给老汉搭脉,看着苏筠对照方子抓药,看着冷公公端着瓜子碗在诊室和药柜之间穿梭。
一个上午,她换了三个姿势——盘腿坐,抱膝坐,腿伸直了脚踝交叠坐。
看到傍晚,最后一个病人拿着方子走了,冷公公开始收诊台上的瓜子碗。
苏婉忽然开口,“这儿比苏州热闹。”
扶瑶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绝她没有回头,“那你就别走了。”
“嗯。”苏婉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嚼了很久。
——
三日后,苏婉住进了寿康宫。不是扶瑶催的,是太后亲自来凤栖堂接的人。
太后站在凤栖堂门口,正红凤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苏婉坐在竹椅上,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
太后走到她面前,“婉婉,哀家没人梳头了。”
苏婉抬头,太后从袖中取出那把檀木梳塞进了苏婉手里。
苏婉握着梳子,指腹摩挲过梳脊上那道被赵嬷嬷拇指磨出的浅槽。
当晚。寿康宫。
太后坐在铜镜前,正红凤袍换成了素白寝衣,头发披散着,银丝垂到了腰际。
苏婉站在她身后,梳齿卡进发丝,从发根梳到了发尾。
太后闭上眼睛,铜镜里映着她的脸,泪从眼角滑了下来,沿着清癯的脸颊淌进衣领,滑进苏婉的指缝里,温热。
苏婉没有擦,她梳完最后一下,从发根到发尾,顺滑得没有一丝阻碍。
她把檀木梳放回妆台上,梳齿朝下,手柄朝外,和赵嬷嬷放的方向一模一样。
“女儿明天还梳。”
太后握住她的手,抓得很紧。“好。”
——
苏筠坐诊第一天就出了名,不是医术,是他那张脸。
朱雀大街的大姑娘小媳妇消息灵通得像一张蛛网。
凤栖堂来了个男大夫,苏州人,长得比女人还精致,眼睛像秋水,睫毛像扇子。
搭脉的时候垂下眼,睫毛微颤,说话声音不高不低,像苏州的评弹。
第一个女病人是被她娘硬拉来的,月经不调,三个月没来,她娘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
苏筠搭了脉,左手寸关尺沉细,右手关脉滑而有力。
他垂着眼,“姑娘,脉象滑数,舌苔我看看。”
姑娘伸出舌头,舌质红,苔黄腻,“湿热内蕴,少吃辣的,多喝热水,方子吃七剂,经期前后忌生冷。”
姑娘红着脸接过方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苏筠已经在搭下一个病人的脉。
第二天,她带了三个姐妹来排队。
一个说她胸闷,一个说她失眠,一个说她胃口不好。
苏筠一个一个搭过去。
胸闷的是肝气郁结,失眠的是心脾两虚,胃口不好的是脾胃湿热。
三个人拿着方子走出凤栖堂,在门口交换了一个眼神,第二天下午,又来了五个。
冷公公端着瓜子碗,看着队伍里越来越多的年轻女子。
她们手里捧着的瓜子,十把里有六把是奶油味的,他低头看了看碗里,小山似的瓜子,奶白色的壳占了快一半。
“苏公子。”
冷公公把碗放在诊台角上。“今天的瓜子,奶油味占比上升了四成。”
苏筠没抬头,笔下走龙蛇,“奶油味的诊金,分娘娘六成,她喜欢什么味儿的,就收什么口味。”
冷公公端着碗,嘴唇动了动,娘娘的桃花,怎么开了又开。
扶瑶在隔壁诊台嗑着瓜子,奶油味的。
——
半个月后。五胞胎快满周岁的前几天,周景渊回来了。
朱雀大街响起了马蹄声,从北边来,马速不快。
他在凤栖堂门口翻身下马,月白长衫被风鼓起来,贴在身上,勒出肩背的线条。
手里捏着一把干花——格桑花是从北狄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