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了好一会儿。
苏承锦突然睁开眼,歪着头看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盯了这么久。”
顾清清一愣。
苏承锦脸上带着懒散的笑意。
“这么喜欢看我?晚上不是可以看个够?”
顾清清的脸热了一瞬。
她啐了一口,侧过脸去,目光落到车窗外翻涌而过的田垄上。
“青萍司传了消息,诸葛先生已经派知恩南下了,去接应于伯庸那批人入关。”
苏承锦嗯了一声,把姿势正了正。
“知道。”
“京城那边早有消息传回来了。”
顾清清转回头看他。
苏承锦的表情淡了下来。
“苏承明已经明发谕旨,要截杀于伯庸那一行人。”
他顿了顿。
“只不过我在想的不是这个。”
苏承锦将右手搁回窗框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木头的纹路。
“我在想,卓知平为什么会放任苏承明这般做下去。”
车厢外的风声忽然大了一些,布帘被吹得往里鼓了一截,露出一线亮光。
“苏承明封锁商路,截杀世家,一道一道地把南地往火坑里推。”
“这几步棋,换个人来看,都是急火攻心。”
他抬起眼。
“卓知平不是看不出来,就是没有拦。”
顾清清沉默了一息。
“你觉得他是有意放任?”
苏承锦无奈一笑。
“说实在的,卓知平这个人,要比苏承明更了解我。”
他看向窗外语气有些怅然。
“大鬼有我挡着,世家清剿大部分,届时卓家站立于顶端,这几样好处是真的。”
他说完,自己摇了摇头。
“但卓知平会因为这几样好处就放任苏承明胡来?”
“这个人的算盘从来比面上看到的多,只是现在还看不到底。”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顾清清将州志从膝上移开,放在旁边的座垫上。
她的目光转向车窗外,官道两侧的田地一块一块往后退,远处有一片矮树林,枝叶还没长全,树影稀疏地印在田埂上。
“卓知平这个人。”
她轻声开口,声音不高。
“想得永远比说得多,做得也永远比看得到的多。”
顾清清顿了顿。
“等大梁真的乱起来,他会怎么走。”
她偏过头来,看着苏承锦。
“你猜得到吗?”
苏承锦看着她的眼睛。
片刻之后,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的身体往前倾了倾,脸凑到顾清清脸旁边,近得过了分,鼻尖几乎蹭到她的鬓角。
“你都猜不到的事,我肯定也猜不到。”
苏承锦的声音贴着她耳边过来。
“再想也是白费,事情到了那一步再谈,总不会迟。”
他又蹭了蹭她的脸颊。
“这趟南下走完剩下三州就回关北了,回了关北就是接着打仗。”
“脑子得省着用,不能全给卓知平留着。”
顾清清嗯了一声,不再多言。
安静了几息。
她侧过脸来,盯着苏承锦的脸看了一眼,又往下移了移。
“你是不是胖了。”
苏承锦笑着又贴得更近了。
“可能是最近吃得有点好。”
顾清清将头转回来。
“那回了关北管着你点。”
苏承锦把身体也往她那边挤了挤,肩膀贴着她的肩膀。
“管什么,关北的厨子手艺比南边差远了,回去自然就瘦回来了。”
顾清清用肩膀顶了他一下,没顶动。
“那你在霖州和景州之间是不是还要再胖一圈。”
苏承锦咧嘴一笑。
“不一定,得看景州的厨子手艺如何。”
顾清清瞥了瞥嘴。
“景州的菜偏咸。”
“偏咸好,下饭。”
“你走一趟南边,倒是把南边各州的口味都摸清了。”
“这不是基本功吗。”苏承锦一本正经,“到一个地方先弄清楚当地的菜什么味道,人才什么水平,知府贪不贪,百姓日子过得怎么样。”
“你看,吃饭和治国是一回事。”
顾清清终于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强词夺理。”
“这叫触类旁通。”
车厢里的声音都压得低,一句接一句,你来我往,不紧不慢。
笑意不大,却像是两个走了很长路的人,在路程之间找出来的那一点松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