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人看着这一幕,没有一个人说话。
苏知恩把枪收回来,枪尾往雪夜狮的鞍侧一靠,枪身斜搭在肩上。
他看着坐在地上的方秉元。
“我还以为你是个硬骨头。”
方秉元的嘴唇一直抖,说不出话。
苏知恩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扫了一圈四周那些方才还在附和的人。
那些人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有怨气的,站出来。”
没有人动。
“路难走,吃不好,睡不够,这些我都知道。”
“你们在平州住了几十年的宅子,穿了几十年的绸缎,吃了几十年的好饭,如今走了半个月的烂路,受不了了。”
“你们受不了,可以走。”
他把枪收回来,横放在马鞍上。
“往南走,回平州,路上碰见缉查司,看他们杀不杀你们。”
“或者投官府,把自己的名字和今天走到这里的事一五一十交代了。”
“朝廷兴许会念你们迷途知返,打五十板子放了,也兴许不会。”
“想走的,现在就走,我不拦。”
他说完,山谷陷入沉默。
没有人动,没有人出声。
方秉元坐在地上,头垂得很低。
苏知恩收回目光,提起缰绳,雪夜狮转了半个身。
“出发。”
整支队伍像被拽了一下,缓缓动了起来。
壮丁们弯腰扛起行囊,妇人们抱着孩子往骡车上爬,老人被扶上了白龙骑腾出来的战马。
骡车的轮子在泥地里碾出声响,马蹄声、脚步声、行李碰撞声混在一起,汇成一片低沉的动静。
于伯庸走到苏知恩马前,拱了拱手,什么都没说,转身大步朝队伍中段走去。
他的管事小跑过来凑到他耳边。
“家主,方家那小子......”
“不用管他。”
于伯庸头也不回。
“他自己会爬起来跟上的。”
管事张了张嘴,看了一眼还瘫坐在原地的方秉元,没再说话。
李欢余收起啃了一半的干粮,拍了拍衣服上的碎屑。
他看着苏知恩策马从队伍前方经过,目光在那杆寒玉长枪上停了一瞬。
十六岁。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数字。
然后他伸手去捻下巴,又捏了个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摇了摇头,混入了缓缓前行的人群里。
......
队伍重新上路。
苏知恩骑在队伍最前端,身后跟着云烈,于长和几名亲卫。
雾在散,日头从东边的山头后面露出来半个,光线还是灰蒙蒙的,但视野比方才开阔了不少。
这条路是李欢余提供的。
避开官道,走的是猎户和樵夫常用的小径,路况不好,但隐蔽。
苏知恩在心里算了一下路程。
今天走六十里,明天再走六十里,才能进卞州界。
要想回到关北,按现在的速度,还得将近二十天。
他的手在枪杆上收紧了一下。
二十天。
三千人拖着老弱妇孺,在太子的追兵和缉查司的搜查之间穿行二十天。
他不怕打仗,他有信心挡住两倍于己的敌人。
他怕的是这三千人。
三千条命,有一半多是老人、妇人和孩子。
这些人跑不动,藏不住,一旦遭遇战事,就是最大的拖累,也是最容易崩溃的环节。
昨天缉查司追上来的时候,队伍差一点就散了。
如果不是白龙骑及时赶到,那些青萍司临时拼凑的九十几个持刀汉子能挡住缉查司的缇骑?
挡不住,一个照面就会被冲垮。
所以速度不得不加快。
苏知恩正想着这些事,身后的云烈忽然偏过头来。
“大统领。”
苏知恩回头。
云烈的目光看着前方的山道转弯处。
“前方半里,有斥候回来了。”
苏知恩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山道在前方拐了一个弯,弯道口有一个骑马的身影正朝这边飞驰而来,马跑得极快,蹄铁落地的金属音不绝于耳。
他在苏知恩马前二十步远的地方猛地勒住缰绳,战马前蹄腾空,长嘶一声。
“大统领!”
苏知恩拉住雪夜狮的缰绳。
“说。”
“前方二十里发现大股骑兵!”
斥候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极快。
“人数不下三千,正朝我方行来!”
“三千。”
苏知恩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打的什么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