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三州的消息前些时候就传回来了。据说最近出了不少披甲的士卒,不是各州卫所的人,应当是那支定宁军。”
“具体多少人不清楚,但三个州都有,苏统领一路上多留心,能绕就绕,绕不了嘛……”
他没把话说完,但苏知恩替他接了。
“绕不了就打。”
李欢余笑了一声,点了点头。
“苏统领是个爽利人。”
苏知恩没再说什么,只说了四个字。
“一路小心。”
李欢余拱手应了。
公事交代完,李欢余转过身,朝于伯庸走了过去。
他走路的姿势又变回了松松垮垮的样子,活脱脱一个走街串巷混饭吃的野道士。
于伯庸看着他走过来,笑了笑。
李欢余在于伯庸面前站定,歪头看了他两眼,然后伸出右手,把袖子里那三枚铜钱捏在指间,一枚一枚地转了一圈。
“于家主。”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那种江湖道士特有的腔调。
于伯庸嗯了一声。
李欢余捻了捻不存在的胡须,嘴角弯了弯。
“贫道观于家主气色,此去关北,前路平坦。”
李欢余顿了一拍,把三枚铜钱往掌心一拢,攥紧了。
“然风大。”
他看着于伯庸的眼睛。
“需站得稳,走得正。”
于伯庸的嘴唇抿了一下,他听出这话里有话。
这不是什么算卦的批语,这是一个在安北王手底下做事的人,用道士的壳子跟他于伯庸说的最后一句真心话。
于伯庸嗯了一声,开口说道:“多谢李先生这些日子的照应。”
李欢余摆了摆手。
“于家主客气了,贫道就是个替人看风水的,谈不上照应。”
他说完,后退一步,对着于伯庸深深揖了一礼,停了两息才直起身来。
九十多人跟在他身后,沿来时的山道折返,他们的脚步声很轻,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最后一个人影没入了两侧的山林,消失了。
于伯庸站在原地,盯着那片空荡荡的山道看了很久。身旁的梁家家主凑过来,压低声音:“于老哥,那些人……”
于伯庸摇了摇头,截断了他的话。
“别问。”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远处正在马上展开兽皮地图的苏知恩,三个年轻人凑在一起,一个指着地图说话,另外两个不时点头。
于伯庸把扳指转了一圈。
商人嘛,不讲立场,只讲利。
但这一刻他心里清楚,自己押对了。
水面底下的东西,比水面上的,大得多。
苏知恩将兽皮图收起,扭头对云烈说了一句。
“斥候范围扩一倍,前军和后军间距拉开,中军收紧,平原地带不比山道,四面都是口子。”
云烈拱手,拨马去了。
于长也没多话,策马奔向后军方向。
于伯庸赶到苏知恩马前的时候,苏知恩正在给雪夜狮喂水。
他蹲在溪边,掬了一捧水递到马嘴旁,那匹通体雪白的大马低下头,长长的马鬃垂在水面上,舌头卷了两下,把水舔干净了。
于伯庸在三步外停住,拱手弯腰。
“苏统领。”
苏知恩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于伯庸直起身,面色肃然。
“适才那些人走了之后,于某心里头明白了不少事情。”
苏知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
于伯庸深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道:“从此刻起,三千余口人,不论吃喝拉撒、行止起居,一切听凭将军号令,于某只有一个请求。”
“说。”
“将军只管带路,各家族内部的琐碎事,谁跟谁起了口角、谁家的骡子踩了谁家的粮袋子、谁家的孩子哭闹不走这些烂事,于某替将军挡着,将军不用分神在这些事上头。”
苏知恩看了他两眼,点了点头。
“行,你管好人,我管好路,但有一条需要于家主按照我的命令行事。”
“将军请讲。”
“不论什么情况,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私自离开队伍。”
“明白。”
于伯庸再拱手,退了回去。
他走出十几步,忽然听见身后苏知恩又开口了。
“于家主。”
于伯庸回过头。
苏知恩已经翻身上了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少年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说话的语气也淡淡的。
“王爷让我把你们平平安安带到关北,我就会把你们平平安安带到关北。”
于伯庸愣了一下。
苏知恩没等他回话,扯了一下缰绳,雪夜狮迈步朝队伍前方走去。
于伯庸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白袍少年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