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那个贱媪死了。”
殿内的空气僵了一瞬。那个女人的死因,在鬼牙庭城里是个所有人心知肚明、所有人绝口不提的禁忌。
百里穹苍自己最清楚。
十六岁那年,他买通了三名部族老侍卫,在那个女人归途中下了毒,那药是从草原深处的一个老巫医手里花了八百头牛换来的,无色无味,服下后半月才发作,发作时和寻常风寒一模一样。
那个女人断了气的时候,他就站在营帐外面。
风很大,吹得帐篷的毡帘啪啪作响,帐里传来百里琼瑶撕心裂肺的哭声,一声接一声。
那一刻,他听着那哭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该死的,终于死了。
百里穹苍将这段回忆从脑子里赶走,面上没有露出任何痕迹。
“那个贱媪死的时候,百里元治在做什么?”
他看着百里札。
“他在自家帐内闲坐。”
百里穹苍的嘴角牵出一个弧度。
“他就那么坐在家里,听着消息传来,没有出门,没有去看一眼,更没有过问一句死因。”
他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嘲弄。
“辅佐了那个女人大半辈子,到头来,连一滴眼泪都没有,连一句话都没有。”
殿内沉默了。
百里札的手指在黑曜石坠子上停了下来,百里穹苍继续说,声音比方才又轻了一分。
“那个女人后来为了报仇,起兵的时候,百里元治在哪儿?”
百里穹苍笑了笑。
“他的旧主的女儿要去赴死了,他坐在那间帐里,一动不动。”
百里穹苍的语速放得很慢。
“父王。”
他的目光从百里札的眼睛移到了那只搁在小几上的夜光杯,又移回来。
“这样的人,您觉得……他心里装着谁?”
百里札表情没怎么变化,但他的指尖,在膝盖上不自觉地划了一下。
百里穹苍收回目光,退后了两步,站回了原位,给足了父亲消化的时间。
风声呜呜地灌进殿内,透进来的凉气将铜炉里最后一缕香烟吹散了。
百里穹苍见时间差不多了,再度开口。
“孩儿并非要诋毁国师。”
他的语气温和了许多。
“国师才智冠绝草原,这一点,孩儿不否认,当年若非他在背后运筹,大鬼国也走不到今日。”
“但正因此人太过精明,父王才更该提防。”
他将话题从旧事拉回了当下。
“此人天性凉薄,一辈子只认一样东西,早年间辅佐那个贱媪,是因为她母族势大,跟着她有利可图,后来母族衰落了,贱媪死了,那个女人被流放了,他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就改换了门庭。”
“如今辅佐父王,不过是因为父王坐在王座上,他认的不是您,他认的是那把椅子。”
百里札的手在金链上摩挲了一下。
百里穹苍深知此刻不能停,向前迈了一步,走到软榻正前方,微微弯下腰,两手撑在膝上,将自己的脸凑近了百里札。
他能看到父亲眼中的血丝,能看到那些血丝底下转动着的东西。
猜忌,忌惮,还有一丝深埋在底的恐惧。
百里穹苍一字一顿地开口。
“父王觉得,您在百里元治心中的分量,能比得上当年那个贱媪吗?”
殿内死寂,连风声都停了。
百里穹苍没有收回视线。
“他连旧主都能弃之如敝履,他连看着长大的孩子都能坐视不管。”
“父王。”
“他连这样的人都能放弃。”
“您凭什么觉得……自己就放弃不得?”
最后几个字说完,百里穹苍直起了腰,后退了两步,将双手收入袖中,低下了头。
姿态恭敬,目光却沉沉地看着地毯上那只白虎皮铺出来的虎爪。
殿内的沉默持续了很久,百里札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某个不确定的位置上,不知是在看百里穹苍的脚尖,还是在看地毯上的花纹,又或者什么也没看。
夜光杯搁在小几上,杯中的酒已经凉了,沉香也灭了,铜炉里只剩一点暗红的余烬,偶尔明灭一下。
殿内的光线暗了不少,只有头顶那几盏牛油巨烛还在燃着,烛泪顺着烛身淌下来,凝固在铜座上,垒出了一圈圈蜡柱。
百里札缓缓抬起了手,拿起那只夜光杯,看了一眼杯中凉透的酒液,然后将杯子翻过来,杯口朝下,搁在了紫檀小几上。
一滴残酒从杯口滑出来,落在几面上,洇出一个暗色水渍。
“你今日的话,有些过了。”
百里穹苍立刻弯下腰。
“孩儿知罪,句句都是忧心父王安危,一时情急,言辞不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