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很安静,能听见外头风声呜咽,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咳嗽声——那是尚未得到救治的患病士卒。
胤禛的目光落在那三个刚刚苏醒的亲兵身上。
他们依旧虚弱,面如金纸,可眼睛里已经有了一丝生气。
其中一人试图抬手,却抬不起来,只能用感激的眼神望着胤禛。
“你们好生养着。”胤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等回了京,爷会重赏你们的。”
他转身,目光落在案上那个小小的木盒上。
盒盖半开,露出里面洁白的粉末。
金鸡纳霜——这名字听起来有些古怪,却藏着起死回生的力量。
可皇阿玛能用吗?
胤禛的心沉甸甸的。
三个兵卒活了,这是好事,可皇阿玛不是兵卒。
他是天子,是大清的支柱,是……是他胤禛的父亲。
这场病来得太凶,太医们摇头叹气的样子,索额图眼中一闪而过的急切,还有皇阿玛呕出的那口黑血——这些画面在胤禛脑海里翻腾,像刀子一样割着他的心。
万一这药对皇阿玛无效呢?
万一……万一反而有害呢?
胤禛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想起小时候,皇阿玛手把手教他射箭。
那时皇阿玛的手很暖,很有力,握着胤禛的小手,教他如何搭箭,如何开弓,如何瞄准。
“胤禛,你看,”皇阿玛指着远处的靶子,“箭要直,心要定。治国如射箭,目标要明,手腕要稳。”
那时的皇阿玛,像山一样巍峨。
可如今,那山要倒了。
不,不能倒。
胤禛猛地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皇阿玛就这么去了,不能。
“四阿哥……”侍卫见他神色不对,小心翼翼地开口。
胤禛没应声。
他走到案前,盯着那盒金鸡纳霜。
张诚说,这药救过欧洲的国王,救过成千上万的人。
可那是在欧洲,不是在太清。
皇阿玛的龙体和洋人不一样,和兵卒也不一样。
总要有人先试。
可让谁试?梁九功?侍卫?还是……
胤禛忽然笑了,笑得很苦。
他想起了抚养他的额娘。
额娘去得早,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胤禛,你要好好孝顺你皇阿玛。他是天子,可也是人,也会累,也会病。你要替他分忧,哪怕……哪怕用命去分。”
额娘,儿子今天,可能真要听您的话了。
胤禛伸手,从木盒中取出一小撮粉末,不多,约莫是指甲盖大小。
粉末很细,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象牙色光泽。
他拿起桌上的水碗——那是刚才喂兵卒剩下的半碗温水——将粉末小心地倒进去。
“四阿哥!”侍卫失声惊呼,扑过来要拦。
胤禛侧身避开,动作快得不像个膝盖肿了七日的人。
他看着侍卫,眼神平静得可怕:“退下。”
“四阿哥,使不得啊!您万金之躯,怎么能……”
“正因我万金之躯,才要试。”胤禛的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皇阿玛是天,我不能让天冒险。若这药真有问题,我先受着。若我无事,皇阿玛便可用。”
“可是……”
“没有可是。”胤禛不再看侍卫,目光落回碗中。粉末已经化了,清水变得有些浑浊,泛着淡淡的黄色。他端起来,凑到鼻前闻了闻——没什么特别的味道,只有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草木气息。
他闭上眼,仰头。
药汁入口的瞬间,胤禛的眉头狠狠皱了起来。
苦。
苦得难以形容。那不是黄连的苦,不是黄芩的苦,而是一种陌生的、尖锐的、直冲脑门的苦。
苦得他舌根发麻,苦得他胃里翻涌。
他强忍着咽下去,一口,两口,三口……碗空了。
放下碗的瞬间,胤禛的身子晃了晃。
侍卫连忙扶住他:“四阿哥!”
“没事。”胤禛摆摆手,推开侍卫,踉跄走到毡毯边,盘膝坐下。他需要坐着,因为他感觉到腿在发软,膝盖的伤处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可那痛比起心里的煎熬,又算得了什么?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起初没什么感觉,只是口中余苦不散。
胤禛甚至有些怀疑——这药,真的有用吗?
可很快,变化来了。
先是耳鸣。
起初是细微的嗡嗡声,像夏夜蚊蚋在耳边飞。
接着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渐渐变成千百只蜜蜂在耳边狂舞,变成狂风呼啸,变成金铁交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