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不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无奈,“您是大燕皇女,您的血脉里流淌着燕国皇室的荣光。您若嫁给他,这陈国……跟燕国有什么关系?九泉之下,陛下和皇后——”
“赵伯。”赵清霞打断了他,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多了一种多年不曾有过的坚定,“燕国,已经成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感到一阵恍惚。
十几年的血海深仇,压在她心口十几年的一块巨石,在这一刻被她亲手搬开了。
那些深夜惊醒的噩梦,那些独处时涌上心头的恨意,那些挥刀时咬牙切齿的愤怒,她背负了太久太久。
久到她以为这就是她活下去的全部意义。
可那天在留燕村的角落里,一个傻乎乎的书生蹲在她面前,说要把她像李婶一样拴起来看看能不能说出“活着真好”。
那是她五岁以来第一次笑。也是她五岁以来第一次觉得,也许活着真的不坏。
后来他考秀才没考上,被村里人嘲笑,一蹶不振,她以为他会消沉,就这样看不到希望,结果没过多久他就扛着弓进了山。
后来他在卫所被人刁难,她以为他会退缩,结果他愣是靠着一手箭术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路。
再后来他裂土封王,她站在封王大典的观礼台上,看着他身穿玄色王袍站在高高的祭天坛上,听着三军山呼“大王万岁”,她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她跟着这个人,已经走了很远很远。
远到那些仇恨,已经被一路上的风景冲淡了。
“赵伯,我已经不想复国了。”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在对一个过去的自己告别,“我现在,就是待嫁闺中的小女子一个,普普通通。”
“殿下……”
“赵伯,”清霞的声音低了几度,“这是我的决意,不容多议。
“我想嫁给他,帮他守住黑石关,守着陈国。那支杀神军——如果一天那边有需要,就送给夫君吧。就当……我的嫁妆了。”
赵老焉双手微微发抖。
杯中的茶水溢了几滴,沾湿了他破旧的衣襟。
没有合适的衣服换,那块衣襟上还残留着冰封留下的霜痕,与茶水的温热混在一起,洇成一片浅褐色的斑痕。
他低下头,看着茶水中自己苍老的倒影,久久没有说话。
十万大军,那是他拼尽余生给殿下攒下的最后一点筹码。
他以为殿下会需要它,以为殿下总有一天会重拾燕国的大旗。
可现在殿下说不需要了……
赵老焉忽然感觉自己老了。
殿下说她只想做个普通女子,嫁人、过日子、生几个孩子。
可那十几年的隐忍,那十万人的等待,他拼了半条命攒下的这一切,就这么……
他几度挣扎,可他看着公主靠在陈一天肩上的模样,那眉眼间的笑意,是他从未见过的轻松。
自从燕国覆灭后,殿下就再也没有笑过了。
在留燕村那些年,她每天生不如死,每每行事就走极端,妄图消灭自己。
可现在,公主殿下笑了。
也罢。
殿下主意已定,不是三言两语能改变的。
这事也不是一天能定的,来日方长,后面再找机会慢慢说服殿下吧。
也许这姓陈的小子将来真能闯出点名堂来,也许不能。但至少现在,殿下在笑。
他轻轻叹了口气,将茶杯放回桌上。
无所谓了。
听天由命吧。
“殿下既然心意已决,老奴……遵命便是。”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平静了许多,“但那支杀神军,虎符还在老奴身上。
“殿下随时可以收回。不管将来是给这小子当嫁妆也好,给陈国当兵源也好,老奴都听殿下的。”
赵清霞没有要虎符。她站起身,扶起赵老焉:“赵伯,外面风凉,进去歇着吧。这事不急,以后再说。”
赵老焉点了点头,由着她扶进小屋。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站住了脚步,转过头,看着陈一天。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复杂的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交织在一起。
“小子,好好待殿下。老奴这条命,是殿下的。你若负她,老奴这把老骨头,拼了也要咬你一口。”
陈一天站起身,对着老人的背影,微微躬身。“赵伯放心。我若负清霞,不用你咬,我自己了断。”
赵老焉哼了一声,也不知道信了没有,转身走进了小屋。
木门轻轻合上,冰风铃被门缝里漏出的暖风吹得叮咚作响。
陈一天重新坐回石阶上,看着远处翻涌的雾海。
片刻后,赵清霞从屋里出来,在他身边坐下,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
“赵伯睡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