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辰坐下,开门见山。
“二位国君,信收到了。联姻是大事,不急于一时。先在永济城住几天,到处转转。看看工业园区,看看船坞,看看码头。也让两位公主——还有缯侯的四位千金——跟如烟和玉娘多聊聊。如烟管着唐国内政,玉娘管着永济城。你们有什么想问的,直接问她们。”
阿芷站起来,朝柳如烟行了个礼。
“柳夫人,我能跟着您学怎么批示公文吗?”
柳如烟看着她。
“你会写字?”
“会。读过几年书。”
“明天来我书房。先从最简单的民政文书看起。别看批示,先看事情。看明白了,再学怎么批。”
阿芷点头,郑重地坐回去。
阿姝站起来。
“玉夫人,我想去铁厂学炼钢。”
玉娘笑了。
“明天让李小荷带你去。铁厂在城西,高炉有三十尺高。学炼钢要不怕热,不怕脏。”
“缯国到处都是铁匠铺,我从小在炉火旁边长大的。不怕。”
李小荷领着几个姑娘在永济城转了好几天。
先去了码头。杞河上的货船一艘接一艘,桅杆密密麻麻,卸货的搬运工扛着麻袋在栈桥上小跑。阿芷站在码头边上,看着船工喊着号子拉纤,看着账房先生坐在木棚里一笔一笔记账。
“李姐姐,永济城码头一天卸多少船?”
“平均三四十条。旺季五六十条。关税一天收入几十两银子。”
阿芷在心里算了一下。莘国一年的税收是三百两。永济城码头十天的关税,抵莘国一年。
又去了工业园区。高炉冒着白烟,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震得地面都在抖。
阿姝站在高炉前面,仰头看着那三十尺高的庞然大物。炉门打开,铁水像岩浆一样涌出来,顺着槽道流进模具。热浪扑面而来,脸上火辣辣的。她没退,反而往前站了半步。
管高炉的师傅是墨燃的徒弟,脸被炉火烤得通红,嗓门大得很。
“铁矿石从上面倒进去,木炭从旁边加进去,风箱一鼓,烧到一千二百度以上,铁矿石就熔了!铁水沉到底下,炉渣浮在上面。炉渣从渣口放出来,铁水从出铁口放出来——这一炉能出五百斤铁水!”
阿姝喊回去。
“这铁能不能炼钢?”
“能!铁水放出来凝固了就是生铁。生铁敲碎了放进炒钢炉,再加木炭,加热到一千三百度,用铁棍搅!搅半个时辰,把碳烧掉一部分,生铁就变钢了!”
阿姝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用炭条记。
缯国漫山遍野都是铁矿石,眼下只卖矿石,一斤矿石换半斤黑面馍馍。如果自己炼钢,一斤钢能换一百斤白面。这笔账,来永济城的马车上她已经算过无数遍了。
又去了电报房。
通讯兵坐在电报机前,手指按着电键,嗒嗒嗒,嗒嗒嗒嗒。
阿芜趴在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在纸条上跳动的铜片,眼里满是惊奇。
晚上回到驿馆,阿芷坐在窗前发呆。
窗外是永济城的主街,路灯亮了,黄澄澄的灯光一直延伸到街的尽头。下工的工人三三两两走过,卖夜宵的小贩推着车吆喝,小孩子在路灯下追跑打闹。
阿姝从身后走过来。
“想什么呢?”
“想今天看的招商局。柳夫人批公文的时候让我在旁边看着。有一份公文是招商局递上来的,说有一个商人想在永济城和月华城之间开定期货运班船。招商局给他批了码头泊位,免了第一年的停泊费。那个商人当场签了约,满脸红光地出去了。阿姝,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只要你有船,有货,有本事,就能来做生意。官府不但不卡你,还帮你。招商局免他一年的停泊费,就是让他先赚到钱,赚了钱再交税。莘国没有招商局,也没有码头泊位。连像样的码头都没有。”
阿姝在她旁边坐下来。
“今天在铁厂,我问那个师傅学炼钢要多久。他说用心学三个月能上手,三年能带徒弟。我说我想学了回去教缯国的铁匠。他说唐王早吩咐过了——所有来学技术的,不管是哪国人,一概教,不藏私。不收钱。”
阿芷转过头。
“不收钱?”
“不收。只要学得会,全教。”阿姝叹了口气,“阿芷,咱们在莘国和缯国的时候,觉得出国是一件天大的事。到了唐国才知道,在唐国,国界线只是一条线。真正连在一起的,是这些路,这些工厂,这些电报线。”
阿芷看着窗外。路灯下有个卖馄饨的小贩正在收摊,几个刚下夜班的工人围在摊前,一人端着一碗热馄饨蹲在路边吃。热气冒上来,在灯光下白蒙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