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人低头往灶膛里添了把芦苇秆。火苗蹿起来,映得脸上的皱纹一明一暗。
“这锅是我儿子从永济城背回来的。在铁厂学了翻砂,跟着师傅浇了半个月的铁水,工钱攒下来就买了这口锅。背了四百里路,回来的时候肩膀磨掉一层皮。”
“回来那天晚上我煮了一锅鱼。几年了,头一回觉得鱼是甜的。他在家住了三天就走了,说厂里忙,回去晚了扣工钱。临走的时候说——娘,等永济城通了轮船,我就常回来看你。”
她直起腰来,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鱼汤。
“可轮船是通了,他更忙了。”
驼背老汉把旱烟袋在桌腿上磕了磕。烟灰落了一地,他低头看着那些灰,像是想从里面捡点什么出来。
“老嫂子,有什么好哭的。孩子出去挣银子,总比在家饿着强。”
“我知道。我就是想他。”
莘芷若坐在旁边,手里的筷子一直没动。
面前摆着一碟小鱼干。鱼干晒得发黄,边缘卷起来,盐霜白花花的。
她是在莘国长大的,可眼前这些旧族的日子,今天才第一次看到。
父侯每年只收三百两税,自己那条玉带断了用铜片箍,箍不住就用麻绳系。可眼前这些旧族,连箍玉带的铜片都没有。
看着老妇人蹲在灶边用豁了口菜刀刮鱼鳞的样子,从袖子里掏出那个本子,翻开新的一页。没写字,只是把炭条压在纸上。纸面被河风吹得微微翘起。
李辰端起那只豁了边的粗陶碗,喝了一口鱼汤。
汤里只放了一点猪油和盐,可鲫鱼是刚从河里捞上来的,鲜味足得很。
几只鸡在矮桌底下钻来钻去,啄着掉下来的饭粒。一头瘦猪被绳子拴在老槐树下,哼哧哼哧拱树根。一个光屁股的小孩骑在猪背上,拿根柳条当马鞭。
“在永济城,炼铁、修船、发电报——忙得脚不沾地。可今天坐在这儿,喝这碗鱼汤,心里忽然踏实了。”
“永济城那么多烟囱,那么多机器,说到底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让这些鱼汤里的盐,不再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这口铁锅是永济城造的,可你们吃的鱼还是自己打的。永济城能给你们铁锅,给不了你们鱼。”
“唐王,你到底想说什么?”
“水库修好以后,这片低洼地就不再是涝地了,是鱼塘。鱼苗用河里的鲫鱼和鲤鱼,饲料用米糠和豆饼。缯国矿山多,矿工吃鱼比吃肉便宜。以后水库的鱼,一船一船往缯国拉。你们这一族,以后就管这个水库。年轻人去了永济城,是去找活路。留下的人,活路就在这水库里。水库修好了,不用出去找活路。活路自己会长出来。”
几个老人都放下了筷子。
老妇人站在灶边。手里的勺子悬在半空,勺子里还盛着一条刚捞出来的鲫鱼。鲫鱼的汤汁顺着勺柄滴到灶台上,滋啦一声。
“管水库?我们自己管?”
“能管好吗。”
“能。鱼是你养的,水库是你修的,闸口是你自己开关的。你活了六十多年,第一次有人告诉你——不用从河里捞鱼。可你信了。信了,就能管好。”
老妇人把勺子搁回锅里。转过来,两只手交叠在围裙上,嘴角往下抿了抿,又翘起来。
眼泪和笑搅在一起,她没去擦。
驼背老汉把旱烟袋往桌上一搁,站起来走到李辰面前。腿脚不大利索,走这几步膝盖咯吱响。
“唐王,俺们拿不出什么好东西谢你,这碗鱼汤就是心意。俺敬唐王一碗。”
两只碗碰在一起,一只豁了边一只裂了纹,声音却清清脆脆。
“等水库养出了第一批鱼,我让人来收。收鱼的钱,你们自己留着。修学堂,修码头,修村里的路——你们自己定。永济城要的是你们的鱼,不是你们的感激。”
阿姝从灶台边站起来,蹲到老槐树下。
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小丫头正趴在地上,用炭条在石板上画鱼。鱼画得歪歪扭扭,可鳞片是一片一片画的,一片都不少。
阿姝也捡了块碳条,在旁边石板上画了一辆矿车,矿车下面画了两道铁轨。
小丫头凑过来看。
“这是什么?”
“这是矿车。缯国的铁矿石,从山上用矿车拉下来,运到码头,装船。”
“你们村的鱼,以后也能用矿车拉到码头。不挑担子,不走山路。车上装鱼,也装粮,想卖多远卖多远。”
小丫头伸出手指碰了一下石板上的铁轨。手指上全是炭灰,赶紧缩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又伸出去沿着铁轨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傍晚的炊烟开始升起来。
苇子湾上村的屋顶上,一缕缕白烟直直地升上去,在半空中散开。
老妇人把灶上最后一道菜端上来——红薯干,蒸得又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