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销轴搁在砧板上。
“沙子进去以后,销轴和板孔之间就有了研磨剂。履带在石渣地上转,沙子跟着销轴磨。轴颈越磨越细,板孔越磨越大。再挖几天,履带就得断。”
“履带是挖掘机的腿。腿断了,铁臂再有力也走不了路。”
“销轴孔要装滑动轴承套。用青铜套压进板孔里,销轴在铜套里面转。磨损全让铜套扛着,铜套磨坏了换铜套。履带板和销轴不受伤。”
“铜比钢软。沙子嵌进铜里反而变成润滑面。这叫牺牲零件。”
孙师傅的徒弟正在拆另一根销轴。
扳手拧得咔咔响。
墨燃走过去,接过扳手。
“用这个思路。青铜套、双金属衬、油道从销轴中间钻进去。一套全部上。”
“那保养呢?河底淤泥里挖一天,履带板全裹在泥里。总不能让工人天天钻到底盘底下打黄油。”
“在底盘侧面装一个黄油加注口。用铜管把黄油从加注口引到每一个销轴孔。工人站在外面,用黄油枪压一下,黄油从油道挤进去,从销轴和铜套中间的缝隙挤出来,顺便把沙子挤出去。”
“履带的保养就算解决了。每次停机就压两下黄油。铁齿也要吃东西。不吃干粮,吃黄油。”
工人们全笑了。
孙师傅的徒弟把拆下来的销轴按编号排好,重新压铜套。
石料场上铁锤敲铜套的声音叮叮当当响了一下午。
傍晚收工时,新铜套全部压进履带板的销轴孔里。
销轴抹上黄油,穿进去严丝合缝。
液压泵不漏油了。
耳座重铸中。
履带装了铜套。
铁臂末端的铲斗搁在石料场中央。
铲齿对着西边落日的方向,夕阳给它镀上一条条橙红色的边。
第二天一早,耳座铸好了。
翻砂组的老铁匠让人把耳座搁在石料场的砧板上。
外层是缯国硬钢,里层是永济钢,中间夹着一层碾得薄薄的铜皮。
孙师傅拿锉刀在耳座边角锉了两下。
锉痕露出三层材质的断面。
“双金属铸造的界面接合住了。中间这层铜皮起了缓冲作用。软芯硬壳,硬壳抗冲击,软芯吸震动,铜皮缓冲。这要是再裂,就说明石料场底下埋的不是石头,是铁山。”
铁臂重新装上。
内燃机启动。
油泵呜呜响。
铁臂抬起来。
铲斗悬在半空停了五息。
然后猛地往下扎。
铲齿咬进石渣堆,咔地一声闷响。
耳座纹丝不动。
铲斗挖起满斗碎石。
铁臂转向石料堆旁边的大箩筐。
碎石哗啦啦倒进去,倒满一箩筐。
样机试挖成功的消息传到府里时,玉娘正跟阿姝和莘芷若一起核对蚕种场的改造料单。
李小荷从外面跑进来。
裙子下摆沾着石渣场的细灰。
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
手里举着一张纸条。
嘴里连气都喘不匀。
“挖、挖起来了!那铁胳膊自己挖了一筐碎石!孙师傅让徒弟记了数,一斗下去就是半方。顶上五六个人一上午的活!”
玉娘把笔搁下。
接过那张纸。
纸上的字歪歪扭扭,应该是孙师傅趴在工作台上临时写的,上面只有一行字——“铲斗试挖成功。”
阿姝差点打翻手里的料单。
啪地把毛笔拍在桌上。
墨点溅在纸上。
“那个铁齿?真把石头给啃下来了?”
“啃下来了。液压泵不漏油了,耳座重铸之后没裂,履带装了铜套。一斗半方石渣,铲齿咬进去咔咔响。”
“那以后修白崖口水坝打地基——矿山、铁路、修路——不用全靠人了?”
“不用。挖掘机先吊上船运到缯国上游,给骡马道开边坡。一台能顶几十个人,白崖口挖坝基工期砍一半。以后修铁路的地方就有工厂,通航的地方就有集市,发电的地方就有更多机器。”
阿姝从椅子上弹起来。
椅子腿在青砖地面上刮出尖锐的一声响。
“缯国的骡马道!我走的时候路基还只填了一半。山上那段弯道太窄,非得从山体切进去几丈。我爹说那段山体全是硬石,铁镐上去凿不动,还等着用火药呢——”
“用不上火药了。到时候第一铲就切缯国骡马道。你画图的那段山弯。”
阿姝攥紧的拳头搁在桌上。
骨节绷得发白。
她看着窗外工业区的烟囱。
“这铁齿第一条啃的石头是缯国的山。我要写信回去告诉我爹——不用等火药了,铁齿下来了。”
“那河里呢?挖掘机能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