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水?”
“能下水得先过沼泽关。杞河下游的淤滩跟石料场不一样。这里是硬底,碎石撑着履带。到了下游淤滩,一脚踩进烂泥里,履带陷下去拔不出来。”
“陷下去怎么办?”
“加宽履带板。把履带板加宽三寸,接地面积大了,单位压力就小。烂泥里也浮得住。”
老魏从铁臂后面探出脑袋。夕阳把他半个身子笼在橘光里,影子拉得老长,耷在石渣堆上。
“浮得住还得站得稳。下河清淤的时候,水淹到履带,底盘全泡在水里。黄油加注口得改成防水盖,排气管要往上拐——拐到驾驶室顶上。”
“还有驾驶室。拖拉机敞篷就行了。挖掘机要挖石头,铲斗举高的时候碎石往下掉。驾驶室顶上得加顶棚,前面装护网。人坐在里头,铁齿在外面啃石头,嘴里还得叼根烟——不怕碎石砸脑门。”
随后几天,永济城一直在下雨。
雨不大,细密得很。杞河水面被雨丝打出密密麻麻的小涟漪,河岸上的木料堆盖着油布,雨水顺着油布褶子往下淌,在泥地上冲出一道道细沟。
工业园区的烟囱冒出来的烟被雨压低了,贴着屋顶慢慢散开。
石料场的碎石地被雨水一泡,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墨燃的徒弟带着第一版加宽履带的图纸到车间时,孙师傅正蹲在炉前烤火。
雨水从车间的瓦缝渗进来,滴在铁砧上,滋一声化成白汽。
孙师傅接过图纸摊在铁砧上,一股湿气扑在纸面上,墨迹洇得有点晕。
借着炉火的光看了一遍,伸出一根手指点在履带板横截面上。
老魏蹲在不远处。正拿油石磨一把铲齿。砂轮太粗,坚持用油石手磨。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叮叮咚咚打在铁皮水桶里,混着油石和钢铁摩擦的沙沙声。
阿姝那天也湿着头发走进石料场。手里拎着阿芷烤的小炉子,铁丝网上搁两个烤红薯。
红薯皮上沾着炉灰,白汽从裂开的皮缝里往外冒,带出一股焦甜的香气。她把小炉子搁在铁砧旁边的砖台上。
墨燃刚好从外面进来。油布雨披上全是水,一进门就把雨披抖了抖,水珠溅在铁砧上,呲呲几声化没了。
几天后,加宽版履带拉到石料场的时候,天终于放晴了。
新履带板加宽三寸,铸铁浇口还带着毛刺,阳光下泛着冷蓝色的淬火痕。
老魏拿了把锉刀,蹲在那儿一下一下去毛刺。锉刀过处,铁屑簌簌往下掉。孙师傅让徒弟把旧履带拆下来,新履带一片一片往上装。销轴压进青铜套,抹上新滤的矿油,扳手拧紧最后一颗螺母。
铁臂重新装上,内燃机启动,油泵呜呜响,履带在石渣地上转动,碾过去的地方留下一道深深的纹路。
履带板上的花纹嵌进碎石里,稳稳当当。
阿姝站在石料场边上。阳光把她的影子缩成一个短墩墩的椭圆。低头看地上那道履带碾出来的纹路,抬头看见远处码头上正在装船的缯国青石,忽然笑出了声。
“这履带碾过去的声音,比骡马走路好听多了,像石头在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