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个搬运工不说话。闷头搬第三趟。
有个年轻力壮的想把两根条石捆在一块一口气搬过去。麻绳太短。绑不了。只得一根一根来。
扁担硌进肩窝肉里。肩胛骨突起来。豆大的汗珠顺着脊背往下淌。
有个老搬运工手一直在抖。不是累。是急。越急绳套越套不准。干了一辈子。头回跟铁疙瘩比力气。
老魏看着沙漏。沙子已经漏掉一半了。
他扫了一眼两边。
搬运工这边搬了八根。石料堆还剩大半堆。
挖掘机这边已经挖了三趟。铲斗一来一回。一次两根。三趟就是六根。
第四次铁臂转过去。铲齿一口啃进石料堆中间。这次铲斗里兜住三根条石。铁臂举起来的时候,三根条石在斗里晃了一下。铲斗边沿正好兜住。
人群彻底沸腾了。
“三根!一次三根!这铁疙瘩一天能搬多少?”
老魏眯着眼估了估码在石料堆边上的条石——全搬完。
“一刻钟到!”
一刻钟到。
搬运工搬了十二根青石条。个个汗流浃背。肩上的皮肤被扁担磨得通红。有的破了皮渗出血丝。扁担搁下以后肩膀还在发抖。
挖掘机搬了三十二根。斗齿还锃亮。发动机连喘都没喘。
王铁柱把扁担扔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喘粗气。
肩上那团红印子渗出了血珠。混着汗水顺着胳膊往下淌。
他抬起头看了看那台铁黄色的铁疙瘩。履带上缠着几根碾断的青草。铲斗搁在石料堆上。铲齿在阳光下反着光。静得像一块石头。
他走到挖掘机旁边。伸手摸了摸铲斗的齿尖。
“他娘的。这铁齿咬石头,真跟咬馒头一样。”
“这铁疙瘩一天干下来,顶上我们全组干三天。我王铁柱在码头上扛了二十年麻袋。从没服过谁。今天服了这铁疙瘩。”
“以后码头上装船卸货,这铁胳膊一台能顶多少?”
“那就要看你要装多少货了。以后货物来往比现在多。莘国的鱼。缯国的铁。月华城的棉花。于阗国的煤。这些量靠人扛,肩膀上得长铁才行。”
王铁柱把扁担捡起来。在手里颠了颠。
竹扁担被汗浸得发亮。中间弯得变了形。
他转头对着身后那帮搬运工。
“以后咱们不扛麻袋了。学开这个铁疙瘩。铁厂出来的铁疙瘩,咱们永济城的人得自己会开。扛麻袋的手也能拉液压手柄。”
墨燃走上木台子。手里捏着沙漏。他把沙漏倒过来拍在桌上。剩沙落了一层薄薄的。
“犁地还没比呢。”
“犁地还用比?看那大犁头,自己不急老牛还慌呢。”
第二场还是比了。
翻地的十个工扛着铁锹和犁。
一个老农牵来一头黄牛。牛角上挂着红布条。蹄子刨着泥地。鼻子里呼哧呼哧喷白气。
王铁柱把犁辕套在牛背上。老农一手扶犁一手扯着牛鼻绳。嘴里“驾”一声。黄牛拉着犁走进硬泥地。
犁刃切进地里。翻起来的土块干硬干硬的。
黄牛拉了三趟。犁辕嘎吱嘎吱响。犁刃碰上石头还弹起来一次。老农身子一歪差点没扶住。
牛的肩膀湿了半边。嘴上全是白沫。
十个人一上午。犁了不到两亩地。
墨燃重新启动拖拉机。
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四缸内燃机突突突的声浪把旁边那头黄牛吓得直往后退。老农拽紧鼻绳才稳住。
墨燃挂上档。松了离合器。拖拉机拉着那把宽刃犁铧切进泥地。
犁铧所过之处。硬板泥地像被刀划开的豆腐一样翻开。翻出来的土块黑油油地叠在犁沟两边。土块大小均匀。犁底平整得跟刀切的一样。
拖拉机沿着空地边缘绕了一大圈。方向盘一带。车身稳稳地转过来。没有牛调头时的笨拙。没有任何停顿。突突突突突突。下一道犁痕就在上道旁边刨开了。
不到半个时辰。整片空地犁得干干净净。翻起来的土在夕阳下泛着湿润的深棕色光泽。
老农蹲在田埂上。黄牛卧在他脚边嚼着路边的草。
嚼了两口。又抬头看了看那台还在突突响的拖拉机。
老农把烟锅子从嘴里拔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
“这台铁牛一天干的活,顶上我家这头黄牛干十天。还不吃草。不歇晌。不拉稀。我家那牛老了,腿也慢。今年冬天犁地,我跟墨先生借这台铁牛。”
围观的百姓一静。
这句话落地。所有人都听明白了。这不是看热闹。这是往后日子真的不一样了。
铁牛不吃草。铁胳膊不吃饭。
人可以不用在泥地里弯腰弯断脊梁骨了。
这一阵沉默里。大家心里都在嚼着同一句话。
人群里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忽然喊了一声。